春五更

第五章

犀里。

周艾花了两天时间把里里外外打扫干净,买了一堆过年吃喝要用的东西,并重新将室内布置了一遍,公寓里添上烟火气,温馨许多。

周诚喜欢吃炒菜,面食只吃清汤面,其他的一概不碰,周艾对他饮食一清二楚。

除夕那天她花费心思做了一大桌饭菜,尽量保证都是周诚爱吃但又不单一的,在把最后一道山药排骨汤端上桌时,公寓响起门铃。

八脸一副乔装打扮站在门外。

周诚从房里出来,手里拿着接听通话的手机。

那一桌子菜最终没能吃成。

车子一路疾驶出北城,周艾靠窗看着城市里一簇簇烟花升起,周诚坐在旁边,也在看外面的烟火,隔着车窗,烟花爆炸的声音顿闷,他脸上印着各种色彩组合,绚丽多彩,但眼里却是一片寂然。

在这合家团圆的夜晚,他连饭都没吃上就要匆匆逃亡。

周艾看见周诚左腕上戴着的表,零时零零分,刚好是新的一年。

她把脸凑到他面前,挨得很近。

“周诚,看我。”唇印上他嘴角,轻声道:“新年快乐。”

周诚愣住,一分钟后,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里浮现笑意,盛满了窗外的烟花,还有她。

公路蜿蜒延伸看不到尽头,两个人的心跟着坠入深渊。

周安以前有很多心腹跟手下,但五年前那场缉毒行动让他人力极大受损,其中一心腹有个跑腿叫瘦猴,在周安东躲西藏那几年侥幸混成了毒贩头,可惜一年前,瘦猴好几个交易老巢一夜间被警察全端空,不仅损失惨重还到处受通缉,走投无路下不得不向周安求助。

周安由黑转白打算金盆洗手,瘦猴跟他无亲无故也算不上兄弟,对这种事持能避则避的态度,瘦猴只能像老鼠一样苟活,狼狈不堪,最后被警方抓获,被审时供出了周安。

另一边,境外那群毒贩知道了周安对瘦猴避之不帮并打算金盆洗手的消息,曾经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毒品交易被查得越来越严,周安却想持钱全身而退,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这明显是犯了道,所以他们联合境内帮手要给周安一个痛击。

警方那边没证据,一时奈何不了人,周安也可以再想办法洗白,但毒贩这边有很多曾经一起干过事的人,对周安了解更多,也知道他有个儿子。

周安怕周诚受到报复,连夜派八脸将他接回密乌。

周诚牵着周艾一路走进老宅,除去毒贩这个身份,周安还是个父亲,见儿子安然无恙,一夜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目光落到那双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阿诚,怎么把这畜生也带来了。”

“没有她,我不习惯。”

周安朗声笑起来,“儿子长大了,想要女人爸爸随时都可以给你找,什么样的都有。”

周诚不以为然,语气嘲讽,“妈妈还在世时就教导我,身为男人一定要有责任,如果碰了她,这辈子身边就只能是她一人。”

听到这番话,周安沉默下来,一脸无奈叹气。

“阿诚,你还是在怪,怪我没能护好你母亲,对我心存怨恨。”

“恨你,不是因为你没能护好妈妈,而是你当初不听妈妈的劝,执意要走上这条路。”

周安听完大怒,抬手指向周艾:“那这个小贱种呢,阿诚,别忘了就是她父亲的人开枪,导致你母亲还有未出世的孩子一尸两命。”

周艾身子抖了抖,生怕周安下一秒又把她拖进地下室毒打泄恨,周诚上前半步用身子遮住人护在身后。

“错的人是你,她跟我一样无辜,若不是你开了头,两个家庭怎么会变成这样?”

周安从八脸腰间拔出枪指着周艾,他被气得不轻,拿枪的手都在颤。

周诚挡在面前,毫不畏惧。

“母亲说过,男孩的肩膀要担得起家国重任。她还说,如果肚子里出生的是个妹妹,以后我当哥哥一定要守护好她的裙摆,不能让她受伤害;我的老师教育我,鸦片让中国人屈辱了百年,中国浮沉从那时候开始,而如今大好河山、太平盛世之下,很多人的颠沛流离、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都跟鸦片的后代——也就是你至今还在经营的毒品有关,我,还有她,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诚紧紧抓着周艾的手,力道很大,说道后面声音哽咽。

父子俩无声对峙,最终周安放下枪,拍了拍周诚肩膀虚抱一下。

“你先在密乌呆一段时间,我很快处理好这些事。”

说完,越过她跟周诚往门外走去。

“当初你就该把我一起带上这条路,而不是费尽心机让我回归正常生活。至少我不用昧着良心,一边当毒贩的儿子,一边接受国家的厚爱、接受正义的洗礼。”

...

“冤冤相报,无止无休,外防内斗,害人害己,你能将我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如果你心里还有妈妈一丝的位置,就该听她临终前的话。”

...

“收手去认罪吧,爸爸。”

...

周安踏出门外的脚步一顿,妻子死后,儿子很少主动叫自己爸爸。

这一声,仿佛回到多年前,那时候自己还是个小混混,学历低,给不了妻儿像样的生活。生活清苦,他想尽办法去做工挣钱,但每天疲惫回到家,总会有一盏灯,一碗面,还有周诚一声稚嫩的爸爸等着自己。

密乌冬季萧瑟,天经常灰蒙蒙地,周安仰天长叹,沧桑的脸上无声滑下一滴泪,却丝毫看不到悔意。

俩人在密乌的一栋小洋房住下。

小洋房很别致,共两层楼,周诚说这是他妈妈生前让周安建的,打算给他以后娶媳妇住,进门前周诚特意打趣她,除去佣人,自己和父母,她是第四个进小洋房的人,一旦跨过去,就默认以后是他媳妇。

周艾犹豫了一下,缩回抬起的脚,不料周诚将她一把抱起,不由分说直接走进去。

周艾无语至极,心想这跟强买强卖没啥区别。

春节那天,周诚命下人去买菜,说是要补上一顿年夜饭。

晚上吃饭前,他在小洋房面前放了一串鞭炮,点燃后跑过来用双手捂住周艾耳朵以免吓到。

这是密乌的习俗,寓意一年平平安安。

鞭炮噼里啪啦乱溅,周安跟八脸在这时候走进来。

那晚的年夜饭多添了两双筷子,气氛很僵。

饭后,周艾跟八脸识趣离开,给父子俩留下空间,她打算上街走走,八脸跟在后面。

八脸是周安现在最大的心腹,自周安黑切白后,背后见不得人的事情都是八脸负责打理。

街上一片热闹,一堆小孩拿着鞭炮在跑,跑到周艾身边的时候,突然把她围在中间转圈圈,嘴里唱着方言地方歌,周艾被这片童真感染,也跟着笑。

八脸双手抽兜,嘴里叼着烟站在旁边,冷不丁冒出一句,你笑起来很像你母亲。

周艾一脸疑惑,但八脸不理她,臭着脸让掉头回去,于是周艾只好原路返回。

晚上睡觉时候,周艾试探性问周诚,会不会亲手把周安送到警方手上。

周诚说,他是我父亲。

周艾又问,如果周安受俘呢?

周诚只说了一个词,父债子偿。

那一刻,她内心五味杂陈。

但是周诚,周安不会让你父债子偿,他罪不可赦,却是天下最爱你的父亲,这份爱,带着罪。

而她,势要他付出代价。

毒贩这边对周安压得很紧,周安人在明面,不敢有太大动作。

佣人把周艾带到老宅时,她发现这个毒枭老了很多。

周安没多废话,当天绑着她赶往边境越城。

在越城有一笔交易要紧急处理,对方是一直紧逼着周安的人,外号四虎,周安让她单独出面负责。

自上次周诚私自带周艾逃离无果返回后,周安发现儿子对自己的抵触与反抗愈发激烈,心里害怕他越发不受控制,于是想做个人情把周艾送给四虎,又或者她能杀了四虎。

两者对他都有益。

周艾虽受过训练,但大多数时间都被捆绑在周诚身边,少有机会真正去接触那些肮脏交易,她原以为自己不再惧怕任何东西,但真正面对四虎还是会浑身哆嗦说不出话。

四虎是越南人,长相魁梧,一脸络腮胡子,嘴里抽着大麻冒出恶臭味,见她娇软可欺,语言举止更加过分凑近,说周安真够意思,做交易还送嫩女。

周艾不断避开搭在肩上那双肮脏手,四虎没耐心,狠狠甩过来一巴掌。

这一巴掌很重,打得她头冒金星,一阵眩晕。

四虎扯着周艾头发拖进房间锁上门打算慢慢玩,一层又一层的厚衣服被撕开,肩头漏出周诚留下的咬痕,于是猥琐道:“原来是玩过的。”

那恶臭嘴巴不凑碰过来,周艾死命挣扎,极度恐惧下激发了战斗本能,用上八脸教的柔术,情急之下一把锁住四虎肥壮的脖子。

但因为太过于恐惧,手上力道不够被挣脱了去。

四虎捂着自己被扭到的脖子,朝周艾恶狠踹了几脚,彻骨的疼痛使人蜷缩成一团,四虎从裤子上解下皮带,想捆住她手脚。

一旦被捆住,势必再难反击。

周艾捂着被踹的肚子,上牙打下牙嘴唇一直抖。

柔术格斗,最基础的就是力量跟反应速度,只有在紧急时刻下意识做出的动作,才有机会制服对手。

由于力道不够失手过一次,在四虎接近的时候,她选择放弃正面格斗,目标放在四虎腰间的枪上,等到对方反应过来时候,她人已经站在身后用枪抵上额头。

四虎刚吸完大麻,整个人处在极度兴奋飘忽状态,丝毫不畏惧,甚至嘲讽问,敢开枪吗。

为何不敢。

“砰”

子弹从脑门穿进,里面红白相间的东西溅到周艾脸上,接着四虎整个人像被拆掉骨头倒在地上抽搐,头下很快汇聚一大片血。

脸上沾着豆腐一样的东西慢慢滑落,附带着一股腥味,周艾张大嘴巴呼吸,不敢用手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