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近来犀里下雨,地下停车场上方的排管道又开始滴滴答答渗水,加上常久不散的汽油味,让人一刻也不愿多待。
这里之前是座烂尾楼,后来周安将它买下来改造成公寓出租,实则是将周诚暗藏于此供其上学生活。
黑色轿车隐匿停在角落,八脸率先下车,半根烟的时间,打开后箱拿出东西,随即敲了敲后座窗,不一会,一身黑衣女子迅速下车,她身形削瘦,全身裹得严实只露一双眼睛,但在黑暗中看不清切,低着头伸手接过八脸递过来的一堆手提物。
这次买的东西有点多,袋子里的瓶罐受碰撞叮叮当当响,在幽暗安静的地下停车场异常突兀,八脸不满皱了皱眉,谨慎环顾四周推搡着她示意赶紧走。
公寓为一梯一户式,只有刷特制的卡才能上下居住楼层,八脸看着人走进去,探身刷完卡后退出来,等到电梯一路直升到十八层停住三四分钟后摁下降键,待电梯回到停车场打开,确认里面空无一人才离开。
每个周五,周艾都会被八脸秘密送进这个小公寓。
临近七点,刚打扫完卫生做好饭菜,周诚放学回来。
高三课程紧凑,他又在重点班,所以一周一次的体育课就排在末最后一节,可能是刚打完球,脸颊跟脖颈残留有汗,大冷天只穿一件短袖跟一条灰色束脚运动裤,脸冷酷,疏离感很重,但少年气十足。
周艾怕他被冷到,让他先去洗澡。
但周诚不会听,相反,如果周艾哪里不小心说错、做错惹到他,他还会乱发脾气。
所以当周诚直接在餐桌面前坐下时,她识趣不多说第二句,到浴室拿毛巾沾热水拧干,替他迅速擦了擦后背,再重新用一块干巾隔后背,毛巾多余部分搭在衣领外边。
这是周艾小时候贪玩跑出汗后母亲经常为她做的事。
简单的三菜一汤,等周诚开始吃她才能拿筷,两人相顾无言,吃完收拾好碗筷,周诚洗完澡出来,身上穿着棉质长睡衣,一周未见,他又高了些,周艾看着他漏出的大半截脚踝,心想下次要记得买套新睡衣。
周诚有很多坏习惯,洗完澡不喜欢吹头发是其中之一,只胡乱甩了甩湿漉漉黑发就坐到沙发上看球赛,周艾把靠垫整了整,让他后背靠得舒服,又到房间拿出吹风机,拉过排插通电,站在旁边仔细吹着。
他头发细软,抓起来毛茸茸地,像小时候经常撸的那只邻居小猫,所以周艾总会忍不住偷偷多抓弄几下。
周诚不开口说话,但会做。
头发吹到一半,吹风机就被他一把挥开,接着周艾整个人被摁倒进沙发。
十九岁,正值男孩子荷尔蒙最旺盛年纪。
他动作很急,把人半压在身下扯开衣领,不久又推开,厌恶地挥了挥她身上沾染的厨房油烟味,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十分钟。”
主人发话她自然得听话照做,只用九分钟收拾好自己,最后一分钟换上紧身吊带重新出现在周诚面前。
她头发长,时间紧只吹半干,现在凉凉地胡乱贴在后背,脖子,还有脸颊上。
周诚把头埋进周艾肩颈,鼻腔热气全洒在上面,他嫌那几根头发碍事,粗鲁大力地拂开,然后手掌向下移动收拢,引起她身体阵阵颤抖。
从第一次就知道,他很喜欢她肩颈下这块地方。
那晚他喝醉了酒,她是被强迫着发生的关系,人被折腾到昏厥,第二天醒来全身酸痛,尤其突出的是肩颈下的抓痕跟牙印,简直不堪入目。
刚洗完澡,底空白,方便,尽管有过很多次,周艾还是无法适应,加上周诚总喜欢尝试新鲜变着花样来,每次完事后都要缓好久。
他正处于荷尔蒙大爆发年纪,对一周一次显然不满足。
客厅翻云覆雨持续了两小时后又将人抱进浴室,摁在浴缸里继续来一次,结束后进了书房。
周艾把客厅和浴室里狼藉清理干净,打开冰箱拿出鲜牛奶热好送进去,看见周诚书桌上摆满习题册,密密麻麻写满笔记。
她连初中都没有读过,自然不太懂这些,放下牛奶,关上门,坐在客厅里等着。
等到凌晨一点,周诚都没有从书房出来。
周艾被他发了狠在身上纵情释放,导致现在事后腿心发颤,加上困意袭来,没忍住睡歪倒在沙发上。
客厅落地灯没关,光圈柔和折射向四周,周诚做完习题册出来,看见客厅沙发上蜷缩着一团,刚好在整个光圈内。
他走过去蹲下仔细凝视那张熟睡的脸,距上次见她相比,头发长了些,脸还是一样地尖瘦苍白,眉毛鼻子嘴巴没变,食指腹茧子薄了不少,身上也没有多添伤口,唯独那双眼睛现在紧闭着,整个人充满不安与警惕。
周诚俯头轻吻那双紧闭着的双眼,温热的唇一触即离,唇下眼皮轻颤了一下。
周艾迷糊间感到有人在用食指轻刮她脸颊,误以为是在做梦,梦到小时候母亲经常在她熟睡时也是像这般喜欢刮她的脸,所以有点贪恋这丝温暖,大胆地往那人掌心蹭了蹭,周身警戒也松了几分。
周诚将手掌垫在她脸颊,一言不发,逆光遮住眸中不明情绪。
人在重度疲惫放松休息的情况下,所有感官、触觉都会放大,即使如此,周艾也不敢泄露内心一丝情绪,哪怕是哭也不行,她年幼时曾切身体会过,哭只会给自己带来的更大折磨。
第二天醒来,人睡在周诚怀里。
周艾并没有很意外,他虽厌恶,恨,却又极度离不开她,特别是在睡觉时,喜欢手脚全搭她身上紧紧禁锢住,这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周艾小心打开他的手机屏幕看时间,刚好十点。
今天是周母祭日,要回密乌老宅一趟,她盯着眼前这副乖张面孔,思考着该怎么叫醒人。
周诚长得像他母亲,长相俊朗,性格尔雅,但十几年前发生的那件事让他整个人变得冷漠忧郁甚至带有暴戾,只有睡着时乖巧,像只奶猫。
周艾手指抚上周诚额侧,谁想他突然睁开眼,四目相对,周艾怕他犯起床气,一时紧张下意识凑上去,吻了吻薄唇匆忙对他说了句早安。
这是少有的主动跟他接吻,那瞬间她看到一双刚睁开的清澈眸里充满懵懂迷茫,转瞬又消失不见。
犀里到密乌共三个小时,这是个边陲小镇,地处偏远难以管理,也是以前很多罪恶的发源地,周安籍贯在桦南,但实际出生地在犀里,他年少时辗转多地讨生活,步入犯罪道路后将根扎在了密乌。
老宅前身是清代遗留的一座祠堂,周安占据密乌成为一方势力后将其翻建成自家祖祠。
秋末冬初之际,天空高远而寂寥,残存的几片落叶摇摇欲坠,最终在远来的刺骨寒风中悄然飘落,留下**的树枝伸向飘着微雨的天空,显得苍凉又萧条,让人心生压抑。
按照以往,周诚进去祭拜她得跪在祠堂外不断重复磕头直到结束,但今天周诚没让她跪,而是紧牵着一同进去。
老宅设计四方屋檐夹出一方天井,下面放着一口圆形水缸,缸里空无一物,底下长满青苔,周安在祖牌前燃香,回身递给周诚,不料看到周艾站在旁,抄起旁边的铁棍就要抡过来。
“是我让她进来的。”
这句话制止了周安的恶暴。
周诚让她跪到牌位前磕头,要是在早些年,周艾会倔强反抗不屈服,但现在不仅听话照做,还恭敬地多磕了三个头。
十几年的时间,足以让这些残暴的罪恶分子用各种手段将一个小女孩驯服成一条听话狗。 周安很满意她狗摇尾巴低头听话的行为,加上日子特殊,也没再为难。
周诚接过香同她齐跪一线,将香根竖直抵在额头,恭敬拜了三拜,随后插上香,回身跪下,再拜。
他盯着母亲的牌位,上面没有刻名,因为母亲是带着肚子里刚成型妹妹走的,大师说刻名会让她们俩无法转世,所以只能空着,祭在祖宅中位,望周家先人能保佑她俩顺利渡过黄泉投个好胎。
周安拄着拐杖上前对着牌位低声絮絮叨叨,跟妻子交代周诚近来状况,天空又下起雨,雨滴顺着四方屋檐汇集滴滴答答流淌进水缸,将周安声音淹盖。
没有悼念的话,也没有泪水,周诚就这么静静垂头跪着,跪着,跪着。
面对母亲的故去,他早已没有了悲伤。
但,
周诚轻移目光看向身旁跪着的人,她一脸平静,脸色苍白,神情麻木。
但她呢,
今天也是她父母的祭日,她明明也如自己一样,亲眼看到至亲惨死离世,不是吗。
雨势渐大,雨珠重重砸进水缸,沉重闷顿的声音仿佛要将人淹没,窒息。
晚上吃饭,她不能陪在周诚身边。
父子俩由于身份特殊,很长时间才能悄悄见一面。
周安是个无恶不作的罪犯,在自己儿子面前却有点手足无措,几次想找话题聊天结果都是尴尬收场,一直到用饭结束父子俩都没能聊上几句心里话。
周安不能跟周诚呆一块太久,这是他的原则,一旦出事,他得立即撇清自己跟儿子的关系,决不能连累到半分。
夜深,不便赶路回犀里,周诚去另外一栋别墅休息,周艾则要回到地下室去。
地下室是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同时也是她的囚笼。
这里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叫常椿,听说之前是国家级的化学高材生,不知怎地竟选择成为刽子手帮周安制毒害人。
周艾该鄙弃痛恨并唾骂这种人,但她没资格,因为她也是刽子手,她要在这跟常椿学习制毒,有时候八脸会过来教各种武打防身术,除此之外就是练枪。
这三件是必须要完成的训练,如果有一项不达标,就会被周安用铁棍毒打,或者关进狼狗笼子里跟一群畜生撕咬生存,又或者遭受其他惨无人性的毒罚。
周艾待在地下室不断重复练习化学比例的配置到凌晨三点,别墅那边来人传话,说周诚找她。
周安在十几年前的收网行动中得以侥幸逃脱,却也损失重大,很多得力手下在那场大战中丧命,加上弄丢了上面人需要的那款重要新型毒品海马,一夜间遭受到黑白两道共同截杀,最开始东躲西藏的那几年,明枪暗箭难以招架,不得不将周诚连同周艾一起暗送寄养到某个边境村子里。
那里封闭落后,条件非常恶劣,住的全是部族原始居民,虽然周安给了村里不少好处,也承诺只要好好照顾两人未来一定会倾尽全力满足所需并全数报答,但两人还是经常受到虐待,忍饥挨冻是常有的事,能活下来完全是命不该绝。
年幼的周诚刚失去母亲,又没有父亲陪伴,加上身处异乡遭受折磨,心理患上了阴影。
周艾比他大三岁,从小就受到母亲良好教育熏陶,被培养着独立自强,所以即使是痛失双亲寄人篱下,心理上也比周诚坚强很多,那几年,是她,与他共同渡过。
所以他格外依赖周艾。 就像现在,双手紧紧箍在周艾腰间,整个人蜷缩埋进她怀里,像个生病的大孩子,虚弱又无助,而周艾则是那片溺水海洋中的救命浮木,他寸步难离。
也因此,她得以在罪恶中心生存至今。
周艾环住周诚,手轻轻拍打着他宽阔后背,像母亲安抚受到惊吓的孩子。
其实他跟自己一样,都是失去母亲孤苦长大的孩子罢了,不同的是,他还有个爱他的、罪不可赦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