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鬼凶猛
“当大夫久了,什么事没见过呀。”他哈哈一笑,笑容一现即逝。
“比如昨天晚上的事?”我单刀直入。
......
他看着我,没回答。
“她跳下去从我窗口经过,我亲眼看着她跳下去。”我艰难地说。“你有没有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面前,而你无能为力?”
“我是医生,不是神仙,自然有救不到的。”他淡淡地说,是不是医生都这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再说那孩子自己跳下去,谁也救不了。”
“那么小的孩子会自杀?”我摇摇头。
“她为了治病受了太多折磨,她得了白血病,经过几轮放化疗。头发全掉了,吃不下喝不下,这些痛苦放在一个大人身上尚且受不了,何况一个孩子。”
“说服不了我。”我摇摇头。
“我的责任不是说服你,是说服患者,让他们相信这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能说服你自己吗?”
他严肃地看着我,“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我是医生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医人身上,我自己的感觉一点不重要。”
“求你了,告诉我吧,对我很重要。”我哀求他。
“你出去吧,想看的话,可以看看刚出生的孩子。新生命更值得注意。”
人死了,就可以不在乎了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活着的人身上——这,才是人死如灯灭的真实意义。
不管是帝王枭雄,死了便是死了,活着带来的意义,死了就成了灰。不多时就会给水电气煤,升职、拆迁...代替了。
我头晕晕出门去了。
那个头天刚做过剖腹产的女人,扶着丈夫的手在走廊里小心地来回走动,以防腹腔粘连。
她回房后,男人出来了,我跟着他,我想看看那双胞胎。
暖房是透明大窗户,里面一个个小的玻璃箱子,下面连着蓝色箱子,上面是玻璃箱子,箱子侧面带两个圆形洞,护士可以把手伸进去触摸婴儿。
里面两只相邻的箱子里躺着两个婴儿,都穿着纸尿裤。一个仰面朝天,睡得正香,一个却醒着,伸腿伸手,也不哭,头向着那个睡着的婴儿歪着,像在看他。
我站在暖房前,却在偷偷观察那个父亲,他脸上流露着似喜似悲的表情,眼圈发红,这男人从开始我见他就没见过他说话,是个极沉默寡言的男人,身材魁梧高大,显老,却不丑。
他痴痴地望着暖房里的婴儿,用粗糙的手背擦擦眼睛,下了决心似的,向病房走去。
我也准备离开,目光转向暖房,暖房护士背过身去整理东西,歪着头的小家伙竟然把眼睛转到窗户这边,对着我笑了...
我退后几步,追着那男人脚步跑去。
不足月的孩子不能自主翻身,也不可能会笑...
我追上男人,他进了病房,我站在门口,想听到他们说话,只需集中灵力即可。
我侧耳朵,里面是男人的声音,“孩子他妈,你好好住着,我回一趟,去筹钱。这两个小子得救回来。”
“给大妮儿筹的钱呢?”女人虚弱的声音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过来。
“那点钱怕不够吧,住暖箱费用贵着哩,那点钱要不够怕是得把房子卖了。”
女人沉默着,犹豫着,“不然...”
......
“不然...只要一个吧。”
“那怎么行?都是命啊,再说都活了,怎么能抛弃一个?本来也是准备要两个来着,小的救大的,救活不也是两个娃娃吗?”
“本来是三个的...”女人小声哭了。
“谁想到怀的是个双的?”男人的声音都是粗糙的。
“好了好了,这不是咱们一家都好好的吗?把这难关渡过去,会好的。”男人小声哄着妻子,语气倒是温柔的很。
我走开去,尸狼站在门口无声无息影子一样注视着我。
我边走边思索,“你就是闲不住。”他跟着我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责备,“说好不管的了。”
“不做点事情,我会胡思乱想。”我无奈看了他一眼。
“好吧,那我陪你。”
“你别乱讲话啊,你几十年没出来过了,一开口吓到人了。”他嘿嘿笑了起来。
我推开值班室,谢大夫坐在椅子上正喝水,一边站着个小个子男人,正和她说话。
她看到我,招呼到,“正好,来。”
“这个小姑娘昨天看到那小女孩从楼上掉下来,从自己窗子里看到的。”
“那是几点。”那小个子皱着眉头问。
“一点二十分。”我说。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准?”
“小女孩的父母刚好敲我的门在找女儿。”
那人看着我,“父母都在?你不会记错吧。”
“绝对不会,我对那个父亲印相很深。他俩都在,接着小女孩...从我窗子经过掉下去。我看黑影一闪,接着就听到落地的声音,再接着,有人尖叫,一点二十分,最多差一分钟。”我一口气说完。
“你说你对父亲印相很深,为什么/”
“之前,他在病房外哭来着。”
那小个子点点头,他那种表情,和气场和大炮很像,我小心地问了句,“你是警察?”
他点点头,谢大夫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俩。
“那女孩子真是自己跳下去的?”
“就着地方式,和尸体检验来看,应该是的。”
他这么一说,我更迷糊了。
那双胞胎中的一个明显被附身了。
“那女孩子能治好吗?是不是肯定会死?”我又猜测。
“瞅瞅,和你问的问题差不多。”谢大夫看了小个子警察一眼。
“那女孩子都做过放射疗了。身体条件已经准备好造血干细胞移植,等她妈妈足月生产,脐带血留下,可以救这个小姑娘的。白血病也不是非死不可的病。”她很严谨,“除非发生什么意外,不过可能性很小。”
“她知道自己快被治好了吗?”
谢大夫看着小个子警察,他亦回看她,半晌她点点头,“是的,她知道,而且那天很开心。我记得清楚。”
小个子警察满意地点点头离开了。
他关上房门一瞬间,我看到谢大夫松了口气。无奈地对我笑了笑,指指椅子,“坐。”
“这位是?”她看着尸狼。
“他是我的男朋友,叫逍遥。”我笑着说。
“你的父母真开明。”她感慨。
“其实,他是我未婚夫,我和他...家人都知道的。”
她好像不胜其累,才一大早。她喝着浓茶。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寻找真相?真相重要吗?真相是什么?是最残酷的现实。有时,人应该糊涂一点。这样比较容易幸福。”
她说的很有道理。
可我无法忘记那女人用手归拢孩子血肉的情景,这也是妈妈想的吗?
如果有别的真相,妈妈是愿意面对,还是逃避?
我们都是旁观者,不能为他人的生活做主。如果真相让她的生活更艰难呢?
我沉默着,回答不上来她的问题。
“找真相是警察的事,你好好照顾你叔叔去吧。我叫谢小冉,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我走到病房门口,站了好久,心里一直想着谢大夫的话,真相是残酷的,并且会让人不幸。为什么我要挖别人的伤口,活着的人应该背负死去人的包袱吗?
本来只是伤心,如果真相不堪,再多加一些自责、内疚...我有什么理由去这么做?
正犹豫一个小护士行色匆匆走到护士站,叫了声,“护士长。”
那小护士脸色不太好,我收回准备敲门的手,跟尸狼耳语几句,让他去看暖房里的孩子。
他去了一小会便回来了,小声跟我说了几句。
我回过头,死人可以不再管,可活着的总要管吧。
那小婴儿肯定被死去的姐姐附身了,必须快点把大孩子的灵从小的身上拉出来。
否则,必死无疑。
而且,她还想害死另一个。
哪怕不告诉她原因,只是单纯为了救孩子呢。
我下定决心,刚起推房门,却见护士长慌慌张张来到这个病房前,一下推开门,女人正靠在**,护士长叫她,“3床,去下暖房,你孩子情况不太好。”
女人一下呆了,愣过神后,急忙套上鞋子。
我也跟在后面向暖房里跑,只见里面几个护士正在抢救一个婴儿,那孩子面色青紫。
孩子妈妈在外面勉强站住,双腿直抖,我忙过去扶住她,说不定,这就是和孩子的最后一面。
我们站的位置从几个护士的间隔中间可以看到孩子,他好像喘不上气似的,小腿乱蹬。
那女人吐住自己的拳头,眼泪汪汪,不敢出声儿。
突然,那孩子眼睛一转向外面看来,露出一个不明所以的笑。
所有护士都吓了一跳。
“别停,快抢救。”护士长严厉地喝道。
那妈妈明显也看到了。
我开了天眼,只看到一个身形五岁左右的光头白色身影跨骑在小婴儿身上,双手掐在她的脖子里。
“你的大女儿在掐小儿子脖子,你要真想救他,抱出来,我可以帮你。”我扶着她在她耳边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