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医院之夜
忙了一下午才将棺材复原,烧香行礼后,找村民将棺木重新运到幽冥瀑布去。
布置好后,天已黑透,尸狼、黄鹤令、我一起再次上香行礼。
礼毕,黄鹤令回头看看我,“是走是留?”
“上路吧。”尸狼替我回答,我点点头,不多说话。离那三个人远远的最好。
“你会开车?”尸狼愣愣地看着黄鹤令。
“不会呀?”黄鹤令也回看他,“我也不会。”
“我也不会。”我们三个人大眼瞪小眼,一起在棺材前疯子一样笑起来。
“公孙玉阳会。”我想起房间里还睡着个人,“走吧,有车夫就好办了。”
我们风雨兼程向西南方向赶去。
我见公孙玉阳不停咳嗽面色潮红,老太毕露,不尽心生同情,“公孙大叔,你还好吧?怎么脸色这么差?”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待喘过气才说,“年纪大了,身体哪能像年轻人那么扛...逍遥...唉,人最怕的是心病...想着是找到书光大真大派,没想到会送了逍遥的命,早知如此,何必在意?真大宗没了也就没了...”说着,心下感伤,边开车边流下泪来。
尸狼受不了这感伤,毕竟自己用着逍遥的身体,清了清嗓子,“你年纪不大呀,四十多奔五十的年纪,正当年呢。”
公孙玉阳抹了把脸,“我们真大宗修习内丹,讲究行气,气血畅,人就显得年轻,还四十多,我捡到逍遥的那一年就奔五十了。”
我吃了一惊,公孙玉阳现在奔七十的人了。
“邢姑娘要是和逍遥好,必得修习我家心法,不然,逍遥到四十岁看起来也只是三十岁的小伙子而已呢。”
我转头望向窗外点点灯火,沉默着。
“到城里了去个医院吧。”
“不必。”公孙玉阳强硬地回绝了。
“大叔,你内丹再厉害也没成神。是人,都会生病。病重了我们更赶不了路。”我跟他讲道理。黄鹤令和尸狼也纷纷赞同。
“那好吧,去输输水算了。”
“咱们干脆包个病房,躺着好好输。”
“你是想睡上一觉吧。”
...
...
我们这样聊着天,向前开去。
在县城里找到一家三甲医院,输水的地方没什么人,公孙玉阳发烧发到39度,必须输水了。我们一人一张椅子坐下,等着。
黄鹤令翻翻黄铁达的包,大手一挥,“包病房去。爷有的是钱。”
我们包下一间两人病房,又到门口的小店租了两个折叠床,四个人和身一躺。
劳累了两天,没有什么比一张床更安慰人身心的了。
我出门打开水,让公孙玉阳泡泡脚。没想到他竟然是奔七十的人了。看起来只是快五十岁而已。
逍遥不在了,看在养育他的份上,也得对公孙师父好些。
我出了门,才发现门口椅子上坐着个惟悴的男人。
大约四十多岁,胡子有日子没刮了,皮肤很黑,整个人脏脏的。白色短汗衫上全是发黄的汗渍。
他的眼睛,让我只敢望他一眼,不敢停留便向水房走去。
师父说过我,敏感而容易感同身受,善良又容易被打动,是我的优点,同时也是我的弱点。
那男人眼睛里的东西让我看上一眼就想流泪。
我没资格同情他人,提了水壶向水房走去。
他的世界里大约只余下自己的愁苦,再无其他,幽深安静的走廊上回响着这个男人压抑的哭声,连哭也很谨慎。
我提了水壶回来时,那座位已经空了。
对面的病房门紧紧关着。
黄鹤令是睡哪都能睡着的主儿,尸狼把他从病**拉下来,把床让给我和公孙玉阳。
我给公孙玉阳打来水让他洗涮,他感慨道,“你和逍遥是多般配的一对,不是我说张泽宇不好,夸自家孩子,张泽宇那小子是个心有猛虎的孩子,男孩子家有野心是好事,不过,做不了好丈夫。”
我低眉顺眼不再和他争辩。心中想着逍遥平日的温柔,我们一起厮磨的最后一个下午,心绪难平,那天下午我已经有强烈不详的预感,只是我以为,要死的那个,是我。
他俩睡了行军床。
我想念逍遥,第一次,我这么清楚地想念一个人,闭上眼睛是他微笑时微露出的雪白牙齿,白皙的皮肤,温热的手掌,缠绵柔软的唇,身上松树与阳光混合的气味...
我们的时间太短了,短到我可用于回忆的事情太少,我一遍遍回忆,一起住院治水魈抓伤的时光,一起追踪天一天魂的经过...
眼泪无声地滑落枕边,我爬起来,光着脚站在地上,窗外的月光很好,我看到尸狼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行军**。
我走过去,把头轻轻放在他胸膛上...
眼泪哗哗地向下淌——那胸腔里听不到心跳的声音。
尸狼把手放在我背上,揽着我,感谢他的沉默,我不要拙劣的安慰,有些伤痛是集中所有语言中的精华也无法平复的。
这个夜晚尸狼敞开怀抱,容纳了我的悲伤。
我默默地哭泣完,离开他,躺回自己的**,睁着眼睛看着无边的黑暗,黑暗的尽头似是有光的。
我的光在哪里?没了逍遥,我要在黑暗中孤独地走向哪里呢?
我闭上眼睛,听到隔壁房间好像轻轻的开了门,有人蹑手蹑脚地从我房门前经过。
我睡着了,好像没睡几分钟就被一阵带着慌乱的嘈杂惊醒了,我睁天眼睛,静静听着,不多会儿,有人焦急却轻轻地敲了敲门儿。
我的床挨着门,我跳下床,不想让门外的人久等,鞋也不穿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不太年轻的孕妇,肚子明显地隆起。她眼睛里全是惊慌,向屋里扫了一眼,小声说,“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这么高光头的小女孩儿?”
她比了个高度,我摇摇头,向她身后看去,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她后面,原来这是一家子。
相比之下,女人要干净得多,不过只是面孔而已,她眼睛很年轻,清澈透明,可是皮肤上长着黄褐斑,眼角有了皱纹,她嘴角向下撇着,像快要哭了,一只手托住自己的肚子,一边神经质地叨叨,“妞妞上哪了?都这么晚了?会跑哪去?”
她下唇轻轻抖动着,发黄的头发散乱着在脑后随意一扎,像个受了惊的孩子。
尸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一脸严肃,小声说,“要不,一起找找?”
我下意识瞟了眼墙上的钟,一点二十分。我最讨厌午夜十二点半至一点半这个时间。百鬼夜行。我不再是那个急着见鬼无事生非的小女孩儿。
我想这个世界安生点儿。
刚回过神,只觉得眼角余光看到窗户那有团黑影急速下坠,接着听到“扑”的一声。
带着水的重物摔碎的声响。
我的心缩了一下,接着便是楼下穿破夜空的尖叫。
我回过头,那女人扶着墙向下滑,腿已经站不住,男人架住女人,把她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楼下的人狂叫,“谁家的孩子掉下来了——”
女人托住沉重的肚子,吃力站起来,她的腿好瘦,扶着墙,小心地向楼下跑去。
那种声音,光听听就能撕裂声音。
我梦游似的跟着尸狼向下跑,慌乱中,我叫道,“逍遥,不会有事吧?”尸狼回头看看我,微笑着摇头,“出事了,也别怕。躲在我身后。”
我呆了一下,顺从地点头。
里面被稀稀拉拉的人围起来,(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有女人哀哀的哭泣。我越走越慢,想回头逃走,却停不住脚步。
那光头小女孩儿一定是死了。
我看到人群顶上飘着一个白色小小的身影,光头,眼睛神似刚刚来敲门的女人。她俯视着人群中间,一脸哀怨。
我胃里一阵难受。但还是慢慢挤到人群中,那是地狱里才该出现的情景,却错误地出现在了人间。
那孩子摔碎了,后脑着地,医院门前的地都是硬化过的,这样的地,哪怕只是从三楼跳下来,都有可能死掉。
我咬住拳头才忍住没有叫出声。
那妈妈跪在地上,哭得没了人声,用手把孩子溅出的红的血白的脑浆在向孩子身前聚拢,把孩子变了形的胳膊和腿徒劳地想归回原位。
终于,她放弃了,将血淋淋的小孩抱在怀里,只剩抽泣,那男人木头一样站在女人身后,动也不动。
尸狼走过去,推男人一下,指指蹲在地上的女人,“快把她扶起来,她肚子大了,老这么跪着对身体不好。”
我头一阵眩晕,只叫了一声,“尸狼。”便没有知觉了。
感觉过了很久,我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睛先看到朗朗星空,难道我还在地上躺着?
随后感觉背部是温暖的,逍遥的脸映入眼中——尸狼关切地看着我,“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