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失的两脚羊
跑出付氏大宗祠的白底黑字牌匾,我回头看着这块死寂之地,昏暗的暮色里,它如一块巨大的墓碑安睡在苍穹之下。
那棺椁像把锋利的匕首刺入我的心中,令我不能忘记。
梦游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向投宿的地方走,这里的民居极其相似,我竟想不起投宿在哪家。
随意找了一家准备敲门,刚好门开了,一个女人出来泼水,和我打了个照面。
我愣住了,这个女人就是刚才在祠堂里哭泣的女人。
她也愣住了,并未对陌生人掩饰自己的疲态。近处看才发现,她不年轻了,眼角有了细密的鱼尾纹,神态却是恬静的。
她把盆放在地上,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姑娘,你找谁?”那温柔软糯的声音让我心头一热,她和阿荷有很相像的地方。
“我...迷路了。”我一时不知怎么发问,“我和几个人一起来的,我...转了转,回来找不到投宿在哪里了?”
“发哥。”她回头轻柔地向屋里唤了一声,那声音让我浑身都放松下来,很想就此住在她家。
一个男人走出来,是那个把她抱走的男人。原来他是她的发哥,她的丈夫。
我向屋子里看了看,里面并没有办丧事的样子。她为什么在祠堂里那样哭泣?
“妈,谁来了?”同样的语调,同样的软糯,一个女孩子从屋里伸出脑袋向这边看过来。
“细妹,回去。”男人挥了挥手,让女娃娃回房。
这女人突然失控了似的,当着我的面捂住嘴,蹲了下来。全身颤抖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传出来。
男人拉女人起身,低声跟我道歉,“对不住,妹子,你问问别家吧。”
那女人推开男人,声音小小的却很坚决,“我自己站,你走开。”她扶着门,脸上还带着泪。
男人进屋去了。女人弯下腰,端起盆从我身旁把水泼掉,拿了空盆向屋里走,经过我,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报歉地看了我一眼,在我门面把门关上了。
我站了一会儿,慢慢向来时路接着走。脑子里一团乱。
她说,“别住在村子里,快走。”
这里发生什么了?
隐在黑暗中的古朴的村落顿时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每家每户都生起嫌疑。
关上房门,他们都在秘谋着什么?
夏日的山里很静,很凉快。这本该是一个让人睡得安稳做着美梦的夜晚。
有个身着白衫的人在向我跑来,是逍遥。
“你去哪了?耽搁这么久?宋楚原怎么办?”他急匆匆问我。
“这里好像不对劲。有人要我们不要住在这儿。”我终于和他的眼睛对上焦。
那地方真的好恐怖,连我这种淘气惯了的人也不敢多呆。
我还在想着那黑色棺椁。里面装着什么人?丧葬中用上椁的算是厚葬,可是却停棺在此,不入土为安?
“谁和你说话了?”逍遥问我。
我一时无法回答,脑子里塞了太多问题,眼前光是宋楚原我就无法解决。
我跟他回到住处,黄铁达和公孙正在用餐。宋楚原不在。
我心叫不好,不是要死,他不会不吃饭的。
赶紧跑回我房间里,宋楚原面色灰白,躺在**。我从行李里拿出振灵香,又叫返魂香,燃起来放在他旁边,随着香气袅袅升起,他脸色终于有了点活气。
乌头金伸了个懒腰,被香气惊醒,在牌子里翻腾起来。
他睁开了眼睛,吸了吸气,“我是要死了吗?怎么闻到了死气?”他翻了翻眼睛,看看我,“邢木木,你去哪鬼混去了,带回这么难闻的味儿?”
我大惊,他竟能从这样的香气中闻出死气,“我...去了村子里的祠堂。”
“不对,祠堂不是这味儿。”他皱起眉头,“我闻了这味儿,还以为你们把我的坑都挖好了呢。”
这话听得我寒毛直竖,人之将死,对死气会很敏感吗?
“邢木木,你别这样,我死不过是魂从身体里跑出来,进不去了而已。这个身体已经不能用了。”
“想吃点儿什么?”我突然很想哭,这结果大约他早就知道,所以才那么爱吃。
“来点热汤吧,逍遥你握着我的手,我喜欢你身上的火气儿。暖和,感觉挺冷的。”宋楚原向逍遥伸出手。
“你们别弄得我好像要死一样,别忘了,我早死过了。这事儿...还真不好习惯。”
我去厨房盛了点热汤。从头至尾没见主人家露过面。
大概受了气氛的影响,连黄铁达和公孙玉阳都压低声音交谈。
回到房间里,我用小勺一勺勺把汤喂给宋楚原,香燃尽,他看起来脸色红润了些。
我把没点的香放在香球里放在他身边,这样他会舒服很多。
“到底是生成女孩子的好,会疼人。”他感叹了一句,闭上眼睛。
我觉得不对劲,这香名“返魂”,不是白起的。一旦点起,远近的灵魂都会闻香而动。
可这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阴气、灵体出现。乌头金正睡觉都被香味惊动了...
这里太过干净了。师父常说,反常即为妖。
一米二的床,我让宋楚原向里躺了些,把尸狼也放出来,逍遥睡在隔壁,有事我可以叫他。
这一夜,直到合上眼,我都心惊肉跳。
终于在香气的围绕中,我睡着了。
一双巨大的眼睛在黑暗是窥视我...丝丝黑气从巨大的口中喷出来。
我惊醒坐起身,看看旁边的宋楚原,他睡得正香。
可是,外面传来喧闹声。我穿上鞋子,跑了出去...
这里算是山里,车子开过很很费劲,道路上没通电。
出来时我看了堂屋里的座钟,深夜一点半。
天正黑的时刻。
山里的黑和城里的黑不是一种黑。
城里的黑是墨汁滴到水里,漫延出的透明的不饱和的黑,山里的黑,是实体,通不过亮光似的。
然而有火把从村口一直蜿蜒到山上。
大门口站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穿着干净的月白汗衫,扶着大门,焦急地望着山上,口里不住低吟着什么。
她应该是房东。
“大妈?他们在干什么?”她焦灼的目光瞟了我一眼就又转过去眺望着山上。
“不能啊...付尤家的...你不能这么做哇...”她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深入骨髓的焦虑和...愧疚?
为什么有愧疚?
“付尤家的是谁?”虽然知道有些不合时宜,我还是忍不住开口。
她好像被我从梦中惊醒过来一样,转过头惊愕地看着我,“你们!现在还来得及,你们快走吧。如果付尤家的女人找不到,村子会被诅咒吞没,连你们也逃不掉的。你快叫醒楼上的客人,开着车逃吧。”
逍遥走出来,站在我身边,也被这景观惊呆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生活在恐惧中二十年,死了倒也干净,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大妈长叹一声。回到堂屋里,在黑暗中,坐在八仙桌旁,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对站在门口的我和逍遥小声喊,“说你们呢,怎么不走?”
“大妈,这儿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谁走失了吗?”逍遥问道。
“走失了...”大妈喃喃着,“我们二十年前就走失了...”她无声地笑了笑。
“你们住进了一个被诅咒的村子。我们好像生活在远古时代,时间停在这里。
我们的确走失了重要的...东西。哈哈。”她如痴如颠。
我瞧她说话像是有文化的人。便走到她旁边坐下,“大妈,你们丢了什么?”
“我们丢了一头小两脚羊。那是血食,丢不得。”她竟然流下泪来。
我听得如坠雾中,逍遥却面色大变,他怀疑地看着那个大妈,犹豫着问,“大妈?您...说两脚羊吗?您知道什么是两脚羊?您没说错吧。”
大妈又哭又笑地看着他,状若疯颠,“你以为你是谁,我是谁?我们都是两脚羊,哈哈。”
我莫名其妙,他们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我却像听天书,我问询地看着逍遥,逍遥一脸不可思议,摇头看着我,“我在道观时,看古书,看到过两脚羊的记载,没想到现在还有...宋 庄绰《鸡肋编》卷中:“老瘦男子廋词谓之‘饶把火’,妇人少艾者,名为‘不羡羊’,小儿呼为‘和骨烂’,又通称为‘两脚羊’。两脚羊并不是指羊,被被当作食物吃掉的人,尤其是在战乱的古代,民不聊生,难以为计,人们只得将人烹之食之。”
“怎么可能?”我脱口而出,“现在谁还吃人?”
“人是不吃人,可魔鬼会吃。”大妈冷静下来。抹了把脸,“我不是告诉你们了吗?这是祭祀给魔鬼的血食。每年祭祀前夜魔鬼会托梦给族长,要谁家出人,出谁都会指明。”
“如果不出呢?会发生什么事?”
“不出?你们来时有没有经过几家破败无人居住的房屋?一家人祭祀夜全部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