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早上,下起了雨。
南宁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下过雨的天空,是毛丽最喜欢的,仿佛洗过一样。毛丽最喜欢的就是南宁的天空,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亮得晃眼,阳光下的一切都是明媚的,那成片成片的树荫绿得要滴出水,在内陆城市这个季节应该满地都是落叶了吧,但是南宁依然绿意盎然,仿佛还停留在春天。
这样的好天气本来应该心情舒畅,毛丽却心情低落,
昨夜与容若诚跳的那一曲舞现在只怕在社里传得沸沸扬扬了,她心烦意乱,加之有点感冒,索性早上跟白贤德请了假没上班。以往请假,白贤德总是不情不愿嘀嘀咕咕,要念叨半天,但这次出乎意料的爽快。"身体不舒服就在家休息,活儿反正是干不完的,养好身体再说。"瞧瞧,这还是白贤德不?可是接下来又来一句,"要不要老容去看看你?"
"爱人,你还嫌我不够闹心是吧?"
"闹啥心啊,多好的事,连马大姐今早上班的时候都说你们是天生的一对,我观察了,老容今儿走路都像是在云上飘,脸上也焕发着春天般的光彩……"
毛丽嚷了起来,"你再说,我就跟你绝交!"
"哎哟这我没意见,咱俩直接散了吧,你赶紧去投奔老容温暖的怀抱。"
"……"
毛丽只能直接挂掉电话。
她真是恨透了自己,昨晚明知马春梅是在激她,她还是沉不住气请老容跳舞,她怎么这么笨呢,明摆着的圈套她还往里钻。这下好了,绯闻就不再是绯闻了,她真不敢想她回社里上班,那帮家伙会怎么取笑她。
两天很快过去,毛丽的感冒不但没好转反而有加重的趋势,高烧不退,通宵咳嗽,去医院一查才知是病毒性流感,得入院。在医院住了两天出来,还没缓过劲呢,白贤德打电话通知她去社里报到,说是来了新副总编,叫朱庸,过两天就要正式上任,容若诚则接替了许茂清的位置,昔日的容副总编成了现在的容总编,跟社长平级了。
"新副总编?"毛丽一时反应不过来。
"没错!"白贤德在电话里一顿哇哇大叫,"很有型呃!还是个博士后!不得了不得了,满腹文才,出口成章……"
毛丽知道白贤德的底子,街上死了只老鼠都要大呼小叫的主,她对这个很有型的新副总编颇不以为然:"比许帅还有型?"
"你见了就知道!以后我们不能再叫许总编了,得叫许总许老板了,你不知道吧,许帅在民族路开了家超豪华的俱乐部,还和人在青秀山附近合伙开发了一个新楼盘,都快封顶了我们才知道,乖乖,那楼盘起价就是七千多……"
毛丽住院的第二天,许茂清曾到医院看望过她,果然无官一身轻,卸下重重包袱的许帅更加风流倜傥,穿了件Prada米色休闲西装,玉树临风地往病房一站,那个气质那个风度,绝对不输小梁,给毛丽扎针的护士眼睛都看直了,一针扎下去,让毛丽连声惨叫。难怪一直就有人说许茂清是女人杀手,毛丽知道,没有了官职的束缚,许帅更加为所欲为,她跟白贤德开玩笑说:"完了,南宁城内不知道又有多少良家女子要被咱们许帅祸害了。"
"那是,那是,许帅自己也说了,女人绝对是他此生最大的牵绊,他未来的宝贵时间只会做两件事,做生意和摆脱女人。"
"唉,祸害!真是个祸害!"毛丽小姐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别人祸害了。
朱庸就任新副总编的时候,毛丽刚在火车站接到老妈,老妈得知毛丽住院,心急如焚地赶到南宁来,逮住毛丽就骂:"你个死丫头,宁可住院也不回家!"好像毛丽住院是为了不回家似的。毛丽解释说是只是一般感冒,在医院住了两天就回来了,没什么问题,她妈不信,还扬言要去找社里领导论理,说社里把她闺女当牲口使了,累到住院……这是哪跟哪啊!
翌日毛丽去社里上班,见到超级有型的朱庸副总编,她眼珠子都快滚出来,果然是有型,那体积,那身板,可以抵她娇弱的身躯三个都有多。原来白贤德所说的'有型'竟然就是指他体积庞大。当时是在一编室,朱庸亲自过来跟毛丽打招呼,先是热情地握手,然后眯起一双极具智慧的眼睛,啧啧赞道:"早就听老许说我们社有个绝代佳人,今日得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哪里,哪里……"毛丽难得有谦虚的时候。朱庸肥硕的大手板堪称熊掌,拍拍毛丽的肩膀说:"我看过你之前做的选题,很不错,值得重用!"
随后,毛丽去去副总编室汇报手头上的工作,昔日副总编位置上现在坐着的是朱庸,庞大的身躯,陌生的面孔,让毛丽颇有些不习惯。
"怎么,不习惯吧?"朱庸笑眯眯的,笑里藏刀,一眼就看穿了毛丽的心思,"没关系,你们以后会慢慢习惯的。"说着拿出一大叠材料,翻看着说,"这两天我仔细看了下容总编跟我交接的工作,发现有一个选题很不错,但是没做下去,我刚问过老容,他说你知道。"
"啥选题?"毛丽心里直打鼓。
"张番,他有部稿子投到了我们社,我看了,很不错。但是我刚刚跟作者联系了,他说已经答应签给别的出版社了。"
毛丽一听张番的名字就抽风,这厮可把她害苦了!若不是他告状,老容就不会让她写思想汇报,结果一连串的跟头,害她和老容闹出绯闻……毛丽没想到现在居然又听到了这个名字,心里那个恨,可是不容她恨,朱庸接下来的话差点让她断气:
"现在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去趟上海,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必须给我把张番的稿子要回来,要不回来,你也不要回来了,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惜一切代价!我不管过程,我只要结果!"
"可是……"
"不要跟我讲'可是',在我面前永远不要说这两个字,你毛丽更不应该讲。"朱庸果然是朱庸,收拾毛丽就跟收拾他桌上的文件一样,虽然毛丽小姐一度让上任副总编容若诚头疼,但是朱庸就不吃老容那套,说一不二,决不娇宠手下,还规定了期限:"给你个时间,两周内拿回稿件,应该是很宽裕的吧?"
天哪,还很宽裕……
毛丽不知道是这么走出副总编室的,只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摸索着回一编室,栽倒在会客沙发上直翻白眼。
总编室的杜鹃正好晃进来,见到毛丽,连忙拉她到一边,"呃,毛毛,我刚才看到你妈了。"
毛丽吓一跳:"我妈?"
"嗯,刚在楼下碰到的。"
"她人呢?"
"被容总编请上去了。"
"……"
编辑室顿时一阵怪叫。
毛丽一顿脚,直往门外扑:"我的这个妈呀--"
社长和总编都在8楼办公,毛丽摸到总编办公室门外,往里边一瞧,好家伙,她妈正跟容若诚侃着呢,显然她刚从菜市场过来,买了只鸭,就搁在容若诚的办公桌上,黑色塑料袋里直直地撑出两只被褪了毛的鸭腿。毛丽听到她妈说:"这洗过之后是要先沥干水的,下锅炸的时候要大火,多放点姜,去腥……一直要把鸭肉炸干水分,炸出油,最后才放水慢慢煨……"
"难怪我每次弄的都不好吃,原来是没炸。"容若诚听得聚精会神,老太太也难得遇到知音,越讲越来劲,敢情两人是在切磋厨艺了。容若诚居然还用手提了提鸭腿,"起码也有三斤。"
"三斤六两,可肥的一只鸭,我选了老半天呢。"
"一顿吃不完吧。"
"没关系,切半只,另外半只搁冰箱冷冻,啥时候想吃了再拎出来……"
毛丽大跌眼镜,在她的印象中容若诚一向严谨刻板,除了埋头工作很少与人有过多的交流,也不见他有什么业余爱好,一个人独来独往,离群索居,没想到他居然对厨艺感兴趣。若不是亲眼所见,毛丽很难想象堂堂总编会跟一老太太切磋厨艺,她尴尬地在门口跺着脚喊:"妈,你干嘛呢!"
老太太正讲得起劲,一见是毛丽,立即拉下脸:"我还能干嘛,还不是拜托容总编多关照下你,你个死丫头,不知好歹!"
什么跟什么嘛,明明是讲鸭子……
毛丽要拖老妈走,老太太甩开她的手,转过脸又对容若诚眉开眼笑:"要不,容总编,今晚到我家吃饭吧,我们娘儿俩哪吃得完啊,干脆一顿吃完算了,搁冰箱里头只怕等这鸭子孵出小鸭崽了,这丫头都不会弄着吃。"
瞧这说的什么话,冰箱里还能孵出鸭子。
没想到容若诚居然一口应承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哎哟,是我这当妈的不好意思才对,毛丽这丫头从小就不听话,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主,把她搁您这,肯定让您费了不少心。我呢又没什么文化,嘴笨,不知道说啥好听的话,我就觉得跟您特有缘,虽然这才是第二次见面,怎么就像是老邻居似的呢!听您说话,就觉着您是个实诚人,大妈我也一样,嘴笨人实诚,要是不嫌弃,您下班就带着毛丽回家来,我煮好鸭子等你们……"
毛丽瞧着她妈唾沫横飞的样子,只觉老妈当了几十年的主妇真是屈才了,她该去外交部,起码也是个新闻发言人的料。
容若诚显得很感动的样子,一直送老太太进电梯:"大妈,您才真是个好人,太客气了,我一定去。"容若诚还帮毛丽她妈提鸭子,看到总编提着鸭子送老太太下楼,碰到的同事一个个笑得比山花还烂漫,毛丽恨不得抹脖子算了。
这下好,又有话给人嚼了,上次跳过舞,绯闻就不只是绯闻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就像是铁板钉钉的事,毛丽就亲耳听到杜鹃那死丫头跟白贤德在洗手间讨论:"哇,毛毛很有旺夫相呢。"白贤德问:"何以见得?"杜鹃说:"你瞧啊,她跟容副总编没多久,副总编就升为总编了,这不是旺夫是什么。""咦,是的呢,自打毛丽来出版社,老容就上得很快。""可不是,毛丽也很有眼光,她就瞅准了老容是支潜力股,副总编夫人还来不及当上,马上就荣升总编夫人……"
毛丽知道,除非她马上嫁人,否则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而容若诚的态度无疑也助长了流言的迅速蔓延,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好像压根跟他没关系似的,可是在很多人眼里,他的这种模糊不清的态度就是某种意义上的默认。原来他好像还有点避嫌,可是自从那晚共舞一曲后,他一点也不避了,不仅堂而皇之的把毛丽她妈请到办公室唠嗑,下了班还真等着毛丽一起上车。
上车的时候,毛丽无意中抬头,吓一跳,整栋大楼起码有一半的窗户是开着的,大家都趴在窗台上伸长脖子目送他们,笑得那个喜庆,毛丽无力地耷拉下脑袋,想死的心都有了。容若诚很幸运,除了物业和管道工,他应该算是第一个踏足毛丽公寓的男性,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一进门就闻到满屋的鸭肉香,毛丽她妈高兴得欢天喜地,像是几十年没招待过客人了,连声吆喝毛丽倒茶洗水果,毛丽心想,她妈怎么没把闺女也一起煮了端到客人面前……
只是容若诚显得有些拘谨,一点也不像是他在办公室那样自在从容,他在沙发上一坐下就没挪位置了,双手交握正襟危坐,连毛丽都看出他很紧张。他一紧张,毛丽就更紧张了,端茶的时候差点泼他身上。一直到吃饭的时候,在毛丽她妈不遗余力的活跃气氛下,他这才稍稍放松,说话也不那么磕巴了。毛丽她妈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心,对容若诚刨根问底,没完没了,毛丽几次打断,她妈佯装不理,别人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她是扒开人家祖坟问到底。
"离了几年了?"老太太得知容若诚离过婚后居然还问离了几年。容若诚有些尴尬地答:"有,有八年了吧。"
"孩子判给谁了?"
"……前妻。"
"你一个人过啊,家里老人呢?"
"都在老家。"
"唉,那日子可真难熬。"毛丽她妈叹口气,夹了一只鸭腿搁到容若诚碗里,"大妈我呢,也是过来人,没离婚的时候觉得离了会活不下去,可是真的离了,也没啥,日子不照过嘛。我现在这位当家的虽然没什么出息,可是人老实厚道,对我和孩子们都好,大妈我已经很满足了,过日子图个啥,还不就是安安稳稳。"
容若诚听得有些出神:"大妈,您说得很在理。"
"人这辈子,没有不走弯路的,大不了从头来过,没啥,真没啥。"毛丽她妈说着眼眶陡然就红了,为了掩饰又夹了块鸭肉给容若诚。
容若诚似乎也很触动的样子,"我吃不了这么多。"说着就把鸭腿夹到了毛丽的碗里,"你多吃点,最近老是生病,肯定是不按时吃饭,营养不够……"
除了进门毛丽端给他茶,他说了声"谢谢",这是他正儿八经跟毛丽说的第一句话,毛丽望着那鸭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她妈可就乐开了花:"没事,都吃,都吃,锅里还有好多呢。"
吃完饭又坐了会,容若诚起身告辞,毛丽在她妈凌厉的眼神下,"自觉"地送他下楼。电梯里两人都没说话,也不朝彼此看,毛丽最怕这种时候,低着头不吭声,容若诚好像比刚进门的时候还紧张,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一直到出了大厦,容若诚都拉开车门了,忽然回头看着毛丽,犹豫片刻,终于说:"毛丽,大妈说得很好,人生在世,大不了从头来过。"
毛丽诧异地抬头看他,似乎没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容若诚自己倒有些窘迫了,掩饰地笑了笑,缓步走到她跟前拍拍她的肩膀:"去上海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情随时打电话过来。"
手一触及她柔弱的肩膀,顿觉大脑凝固了思想般一片空白。从来没有,一直就没有,共事两年多来他从未与她有过这样的亲近,只觉一颗心怦怦乱跳,骇得他赶紧缩回手,又说了句,"老朱那里,你不要太担心,只要你尽力了,他会理解的。"
说完转身就上了车,差不多是逃也似的迅疾驶离。
毛丽伫立街边,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夜色中,莫名有些惆怅,抑或是烦乱,"人生只不过是从头来过……"是这样吗?从头来过,她何尝不想从头来过,可是这世上的很多事是没办法从头来过的,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都有新太太了,她还困在过去不得解脱,真是可笑!
其实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过去是,现在也是。从来就是。他的世界里充满着耀眼的光芒,他就是众星捧月中的那轮明月,一举一动都是万人景仰,而她原本就不属于那样的灯火簇拥,如今曲终人散,她该抽离那样的过去,过她自己的生活了。
毛丽只觉虚弱,在这夜色阑珊的街头。
第二天毛丽去办公室拿东西,准备下午赶回北海,然后再从北海飞上海。她本来要直接去上海,她妈不依,说是还有东西要毛丽带到上海去。想想都费劲,朱庸只给她两周的时间,这一绕道多浪费时间啊。浪费时间还好说,关键是老妈一路上嘴巴就没歇停,两个小时的车程,毛丽就装了两个小时的聋子和哑巴。
"年纪是大点,可年纪大才懂得心疼人,过日子就图个实在,何况他各方面条件都那么好,虽然离过婚有小孩,可是孩子没判给他,不会增加负担。再说你们将来在一起还可以再生的,是男是女婆家都不会介意了,而且他爹妈都在乡下老家,多好的事啊,不用担心婆媳关系紧张……他这人虽然话不多,可是心眼好,待人实诚,脾气看上去也不错,以后不用担心跟你吵架,就你这性子谁能容啊……最重要的,他还会下厨呢,多难得啊,就你这酱醋不分的主,找个当家的要不会弄饭,还不把你给饿死!你都二十六了,再过几年都三十了,女人可比不得男人,耗不起的,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真成了老姑娘嫁不出去了,老娘我可不是不养你的!……"
老太太说着狠狠掐了把闭目养神的毛丽。毛丽顶多哼哼两声,就是不作回应,装聋作哑还装死,否则她老妈不把一车人念叨成神经才怪。
很不幸,到了北海被告知航班取消,说是有台风。这下完了,等台风过去起码得明天,毛丽心想照这么耽搁下去,她就是把张番当馒头啃了也未必拿得回书稿。都怪老妈,为了让她捎上一坛子泡菜,彻底打乱了她的行程。这泡菜不用说是给老爸捎的,老爸是开饭店的呃,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他会吃这腌萝卜腌豆角腌白菜腌辣椒?
毛丽跟老妈嘀咕:"妈,您给爸做泡菜也不怕黄伯伯有意见?"
"这你就不知道吧,这泡菜还是你黄伯伯帮着我腌的呢。"老太太一说这事居然还很得意,对黄伯伯忠厚的人品赞不绝口,当时娘儿娘是在厨房里说话,老妈边切菜边说:"你爸前阵子打电话过来,说就想吃我腌的泡菜,你黄伯伯知道了,第二天起早就去市场买了个最好的坛子,洗啊切啊晒的,都是你黄伯伯弄的……"
毛丽诧异不已,也感动得不行,"黄伯伯人真好!"
"可不是,这老头子话是不多,人木了点,可是心眼好啊,你看这么多年我有事没事会骂他吗?他没啥让我骂的……"
"可您干嘛老骂我?"
"那是你该骂!"老妈刀一拍,脸就拉下来了,"你说你从小到大,哪件事让那我省心了,都二十六七的人了,还没个着落……"
又来了!毛丽见势不妙,抱起门口的那坛泡菜就往外走,"我去找个大盒子装上,否则怕上不了飞机。"
"咋会上不了飞机呢?"她妈一听这话就急了。
毛丽说:"现在安检可严了,只要是**都不能随身带,万一不行只能托运。"
她妈扔下菜刀就去找纸盒,急得跟什么似的,念叨着说:"那怎么得了,那怎么得了,不随身带,要让别人偷了呢。"
毛丽哑然失笑,觉得她这老妈真是可爱,飞机上谁会没事偷老太太的泡菜啊……
谢天谢地,北海只是这次台风的边缘城市,没有太大的影响。但风势还是很强,渔船被禁止出海,黄伯伯在家也没闲着,跟毛丽她妈一起把那坛泡菜装箱打包,为了避免被打碎,她妈塞了很多泡沫和废报纸在箱子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又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她妈这才松了口气。
毛丽看着那个超大的"粽子",愁眉苦脸:"妈,您捆成这样,就是飞机掉下来也不会碎的。"话一出口就挨了她妈一爆栗:"呸呸呸,怎么说话的呢……你,你这臭丫头,看我不割了你的舌头!话都不知道讲,你书读哪去了!"
毛丽她妈一向迷信,毛丽出言不慎,可急坏了老太太,晚饭都没吃就上庙里烧香去了,毛丽觉得老妈真是神经过敏。
一向木纳的黄伯伯倒说了句公道话:"你们做孩子的,不知道大人的心。"
晚饭是黄伯伯弄的,虎子扒了几口就上同学家做作业去了,就剩了父女俩坐在院子里喝酒。黄伯伯一辈子忠厚老实,也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抽点劣质烟喝点小酒,喝酒也不要什么菜,一碟花生米就让他很享受了。毛丽和黄伯伯关系一向处得不错,有什么话也只跟黄伯伯说,跟老妈说,大多时候是讨骂。但是黄伯伯却跟毛丽说:"你妈这人嘴笨不爱说中听的话,可是心里不知道有多惦记你们,每个月初一十五的都要去庙里烧香,还不是担心你们……"
"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当我们是孩子呢。"毛丽总是不理解老妈怎么那么喜欢念叨。
黄伯伯说:"在大人眼里,你们就是活到四五十岁,都还是孩子。"
毛丽刚要回句什么,一口二锅头下去,烧得她直吐舌头,火辣辣的,从舌根一直烧下去,那个冲,毛丽大呼过瘾,端起杯子又要黄伯伯斟满了,一口灌下去。
"哇噻,刺激!"毛丽觉得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了。
黄伯伯很高兴,难得有人陪他喝酒,连忙又到厨房炒了两个下酒菜,父女俩越喝越过瘾,没多久一瓶二锅头就喝了大半。黄伯伯显然喝多了,他虽然好酒但是酒量还比不上毛丽,喝下最后一杯就到了底,摇晃着摸进屋睡觉去了。毛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自斟自饮,台风显然已经在周边城市登陆,哗啦啦搅得葡萄架直晃,小桌也都被吹得连连往后退。毛丽仰望乌云滚滚的天,明明没有星星,但觉眼前一片星光璀璨,她知道大约是醉了。
有一句话说怎么说,越醉越清醒,毛丽就属于这种人。当她喝完整瓶二锅头的时候,虽然眼前不停地晃,头晕目眩,可是脑子里清清楚楚,她知道自己在干嘛,也知道自己想干嘛。她忽然很想去那个地方,大片的红树林,月光下的海滩……她摸索着走出院子,步子踉踉跄跄,心里还在想,老妈去烧香了怎么还没回来,这时她发现自己到了街边上,风太大,眼睛里进了沙,很痛,一揉就是满眼的泪。她什么都看不清,脚还发软,不知道自己要迈到哪里去。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她身边。
司机大哥在摁喇叭,似乎想赶在台风来之前做后一笔生意。
毛丽摇摇晃晃地拉开车门,一头就栽了进去。她虽然喝高了,心里还是很清楚的,司机问她要去哪里,她报出地名就昏昏睡去。好像才眯了一小会儿,就听到司机在叫她,说到了。毛丽随便掏了把零钱给他,一开门差点滚到地上。
她觉得难受极了,胃里跟翻江倒海一般,估计是路上颠的。她记得她蹲在路边吐得天昏地暗,吐完后几乎无法站稳,她努力辨别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到了树林外的辅道。好在辅道有路灯,掩映在树林中的小楼也依稀透出灯光,她还能勉强摇晃着往前面走。
林荫道的树被吹得向一边倒,正倒向毛丽,影影绰绰,凄厉嘶吼,像是千军万马呼啸着朝她踏来,要将她碎尸万段似的。毛丽害怕极了,呜咽着朝着透出灯光的小楼靠近,跌跌撞撞,最后终于摸到了铁门,门柱上的牌子依稀可辨,上面刻着"海天苑"。铁门是关着的,她进不去。凭着记忆她居然还摸到了门铃,一边摁一边哭喊:"见飞,开门!见飞,我回来了,你快开门……"
感觉有人在抱她。
还有温热的水珠滴落在她脸上。
毛丽努力睁了睁眼睛,看不清,只觉眼前一片模糊。但是她仍然认出了他的轮廓,隔得那么近,温暖的气息扑在她脸上,恍若隔世。
她抖抖地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手心触到了湿湿的泪痕……是梦吗?她在心里问自己。不管了,就算是梦也让她短暂的依偎他一下吧,她太累太累,需要一个怀抱让她得到,这怀抱如此熟悉,让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黄昏,她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他也是这般紧紧抱着她,他从来没有那样抱过她,那样悲哀,那样绝望,就像她已经死去,他失去了他所珍爱的一个世界。那一刻他哭得多伤心啊,都说男人不流泪,可是他的眼泪从来就很多,经常在她面前泪湿眼眶,有时候真是像个孩子。
可是哭过之后他意识到他是真的失去了那个孩子,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个活生生的胚胎被他的妻子扼杀在腹中。他那么哀求过她,即便她给不了他爱情,起码给他留下这个孩子,这将是他此生最弥足珍贵的礼物,他甚至给这个孩子取好了名字,男孩叫什么,女孩又叫什么,甚至还为孩子规划好了未来,可是,可是竟然就没了,他的骨血他的希望最后只是一团模糊的血块被医生放在托盘中呈到他面前,他疯了!
他歇斯底里地冲她咆哮,大骂她是侩子手,杀了他的孩子,他不能原谅她,一辈子都不能原谅!她从来没有听过他那样愤怒的表情和决然的口气,他是真的恨她了。她被他那样的表情和怒吼吓到,她恐惧而懊悔,其实在躺上手术台时她就开始后悔了,她预料到此举可能会将两个人都推向万劫不复之地。但她的倔强不容许自己反悔,即便错了,也坚持错下去,她不知道这倔强不仅杀死了孩子,也灭掉了章见飞对他的最后的一点依恋。她如愿以偿地摆脱了这场婚姻,却也从此失去了这个其实深爱她的男人。
而人总是在失去后才会念及对方的好,当他三年来拒不与她见面,不给她任何音信,无论是她的忏悔还是想念他都置之不理,毛丽这才意识到她失去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世界。她开始发疯地想念他们的过去,记忆中的他永远如阳光般温暖和煦,常在她郁闷的时候带给她惊喜,好像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其实大多数时候他并不知道她要什么,但是他从来肯给她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他容忍着她的坏脾气,原谅她一切荒唐无理的语言攻击和蛮横行为,他有时也会生气,可是最生气的时候也不过是散步到海边默默抽根烟再回来……他这样多的好被一点点在毛丽的忏悔中无限地放大,她这才明白她错过了多么好的一个人,如今这样好的他再也不属于她,是她亲手毁了这一切,她想她此生大约再也见不到他的了,可是现在,她怎么又躺在他怀里哭呢?
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啊,温暖的怀抱一如往昔,清晰得不似在梦境。头太晕了,毛丽拼尽最后的力气还是没能看清眼前的他,只觉他的脸越来越远,最后她离开了他的怀抱,她好像被放到了**,那么,只能是梦境了……可是她陷入昏睡前分明听到了听到一个冷静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天亮前你必须离开这里。"
耳畔有轻微的风声。
还有小鸟清脆的鸣叫,就栖在窗外的枝头。
"起来吃点东西吧,饿着肚子睡觉可不好。"赵成俊坐在床边,笑容和煦如冬日暖阳,伸手揉了揉毛丽乱蓬蓬的头发,又拍拍她的脸,"你最近可瘦多了。"
毛丽茫然地望着他,像望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你该不会醉了一宿就不认得我了吧?"赵成俊"呵"的笑出了声。
毛丽觉得头还是有些晕,浑身疲乏无力,仿佛还游离在某个疲惫的梦境。她打量四周,认出是在海天苑二楼的卧室,她怎么睡在这?
赵成俊把她从一大堆白枕中挖出来:"起来,不要再赖床!"
他将她拉到半坐起,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她,笑道,"下次喝酒记得叫我陪,这样你醉了的时候起码身边也有个人,不然被别人捡走了可划不来。"
她终于笑了一笑,可是那笑却比哭还凄凉。
"谢谢你,每次给你添麻烦。"她的思维已经清醒了很多,因为他起身拉开了落地窗帘,正对着露台,可以望见远处的一线碧海。有些微凉的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已经是深秋,上海那边估计要穿毛衣了。她下意识的摸摸自己的衣服,并没有别的意思,却被赵成俊看在眼里,他戏谑道:"放心,我没有趁人之危的习惯。因为醉酒的女人是分不清对象的,你都搞不清跟谁做,我会觉得很冤。"
她的脸颊微烫,脑中仍是一片昏昏沉沉,但伶牙俐齿的本性未改:"你也放心,我不会在醉酒的时候非礼你的,我自认酒品还不错。"
"这个我倒是不介意。"赵成俊笑出了声。
"你不介意我介意,如果我有非礼到你,我会负责。"
"是吗,早知道昨晚就应该生米煮成熟饭!可惜啊可惜,如果下次还有这样的机会……"
"你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毛丽掀开软软的被子,跳下床,赤足走向浴室。她穿了件粉色的针织连身裙,睡了一晚有些皱,但更显出她极致的慵懒的美,尤其那头乌亮蓬乱的头发,鸡窝似的,被她随手一抓,用发箍在头上挽成一个髻。由此露出她雪白优美的后颈,非常的撩人。赵成俊忽然间有些心浮气躁,他自认见过的美女不少,大多是精致得无可挑剔,无论是发型服装还是化妆,必是尽善尽美,他还真没见过像她这样不修边幅却美得惊心的女人。
毛丽先到浴室旁边的更衣室找衣服,虽然房子租出去了,但她还是保留了自己独立的衣橱,因为衣服太多,她在南宁的公寓又小,实在没地方收拾。
她很快取出一件天蓝色的裙子,对着镜子比划,嘴里也不歇停:"严格的来说,我还是算睡在我自己的**。"说着指了指那张雕花大床,"这是我的床!"
"那我很荣幸,能睡在你的**。"
毛丽瞪他一眼,"怦"的一声关上浴室的门,好像还不放心,又打开门伸出头:"你--出去。"
赵成俊扬扬眉,举起手作投降状:"OK。"
下楼摆好早餐,赵成俊正准备去沙发看报纸的时候,毛丽已经翩翩如仙的蹦下来了,他诧异不已,以他对女人的了解,洗澡、抹护肤乳、化妆、梳头、喷香水等等繁琐的程序做下来,一般没个把小时是出不了浴室的,这丫头居然不到半个小时就搞定了。
"这么快就好了?"他打量收拾得清新靓丽的毛丽。
毛丽"嗯"了声,她也不客气,径直走到餐桌旁伸手就抓了块三明治啃。昨晚喝酒后吐空了,她早已饿得头发晕,洗澡的时候脚发软差点一头栽到马桶里。
"别跟我说,这早餐是你弄的。"她几口啃完三明治,又一口吞了个煎蛋。赵成俊看着她的吃相,大笑:"当然是我弄的,不过你饿了多久啊,小心别把盘子吃进去。"
"啥,你还会弄早餐?"毛丽包着满嘴的火腿和煎蛋,啧啧赞叹,"现在的男人真是越来越极品了,长得极品就算了,还出得厅堂下得厨房。"
"要不要考虑下?"赵成俊顺水推舟。
毛丽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利嘴儿可不饶人:"谢了,你这种价值连城的极品,我可消受不起。"
"你当我是花瓶呢。"赵成俊的反应也很快,毛丽吃吃的笑起来,他伸手敲了下她的头,"不许乱说,我不是花瓶!"但他是那么的怜爱她,冰雪聪明,反应神速,绝对不是那种胸大无脑的白痴美人。见她风卷残云似的扫光了盘中的食物,忙又问她,"要不要再来个煎蛋?"
毛丽自住院就被她妈当猪似的喂了大半个月,胃口大开,自然连连应允:"嗯,煎得焦一点,我不要七分熟的,极品男人应该可以煎出极品的鸡蛋!"
"那你呢,你会做什么?"赵成俊在厨房里问她。
"我会吃鸡蛋!"
"臭丫头!"
毛丽填了点东西到肚子里,精神恢复了不少,打量四周,发现房子被收拾得很干净,光亮可鉴的乌木地板简直可以照见人,极品男人果然就是不一样,仪表一丝不乱,屋子也是纤尘不染。餐桌是正对着客厅那边的露台的,毛丽睁大了眼睛,她看到屋外海滩那边好像站了个人,背对着海天苑,因为隔得远,感觉只是个小黑点在海边缓缓移动,整个海滩就那么一个点,所以即便很小,也很显眼。
赵成俊很快就煎好鸡蛋端到她面前:"趁热吃吧。"
毛丽无动于衷,眯着眼睛眺望海滩那个移动的"黑点",海天一线间,就他一个人迎风而立,在想什么心思呢,背影孤独,感觉好像很悲伤……
赵成俊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脸色瞬即变得阴冷,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颚,转过她的脸,让她的眼睛对着他:"看着我!我都这么极品了,还吸引不了你吗?"
毛丽佯装皱起眉头:"你的脸好丑哦,原来所谓的极品是不能近看的。"赵成俊又在她额头敲了下,站到她旁边,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快吃,吃完了我还要赶时间呢。"
毛丽"哦"了声,也说:"我也要赶时间呢,我要去上海。"
"这么巧?我也是去上海!"赵成俊面露惊喜,显得有些激动。这不是装的,他确实不知道毛丽要去上海。可是毛丽愁眉苦脸道:"现在机票买不买得到啊,台风影响了航班。"
"没关系,我帮你买。"赵成俊说着就掏出手机打电话,说的既非中文也非英文,竟是一口马来西亚语,毛丽听不懂,但是那种熟悉的语调像是针似的,不经意地在她心上扎了那么一下。她不由惶然,心中却是一片模糊,只怔怔地瞧着赵成俊。
"已经订了,下午三点四十的飞机。"赵成俊很快就打完电话,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但是他发现毛丽的神情有些恍惚,煎蛋也不吃了,起身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赵成俊果断地走过去拉上沙发边的落地窗帘,挨着她坐下,按住她的肩膀:"怎么了?跟我这个极品男人同行,没有理由不高兴啊。"
他故意逗她,转移她的注意力。但她还是发现不对,嘀咕道:"干嘛拉上窗帘,大白天的,也不怕传绯闻。"
赵成俊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唔,这正是我的期望!"
而毛丽手上不知怎么多了一个打火机,可能是被她坐到了屁股下,她拿到的。是S.T.Dupont的牌子,她认得。幽暗的金属银光,似曾相识……
"给我。"赵成俊笑着朝她伸出手。那笑也看不出端倪,再正常不过的一个笑容。一边笑着,一边很自然地从茶几上的烟盒中掏出一根烟,再从毛丽的手上拿过打火机点上。点燃后,顺手就把打火机放进裤袋,又抬起腕表看了看,对毛丽说:"嗯,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我也收下东西,一点多我去接你。"
毛丽点点头,起身朝门口走。像想起什么,又问他:"对了,昨晚我睡在这,我家人有没有找过来?"
"没有,但是你母亲有打电话来,打的你的手机,我帮你接了,告诉你喝醉了酒暂时在这住一晚上。"
毛丽眼皮一翻,心想这下完了,一夜不归就算了,还是个男人接电话,老太太不念叨死才怪。她没精打采地出了门,一抬头,满园的蔬菜瓜果都被昨夜的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尤其是西红柿,掉了一地。她妈要是看了,非心疼死不可。再望向海滩,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隐约的脚印在海浪的冲刷下渐渐踪迹难寻……
"看什么?"赵成俊盯着她。
"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人在海边走,像是要寻短见的样子。"
"哦,又是一个断肠人。"赵成俊笑着望向海边。
毛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也笑了:"没看出来,你还有点古典情怀,我以为你只知道道琼斯呢。"
赵成俊严重抗议:"第一,我不是假洋鬼子;第二,我不仅知道道琼斯,我知道的事情还很多……"
"你知道的事再多我也不感兴趣!"毛丽走向林荫道斑驳的日影中,又朝他摆摆手,"你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
"我送你。"赵成俊由衷地喜欢她伶俐的模样。
毛丽摇头,指了指前面的海景大道:"算了吧,我到路边打个车,很方便的。你要是送我过去,被我妈抓到了……"
"扒我的皮?"
"嗯,还要抽你的筋!"
出乎意料,毛丽她妈并没有追问什么,大约是忙过了头。
老太太在院子里洗呀切的,忙得不亦乐乎,像是又在做泡菜。这老妈也真是的,才包的大"粽子"还在家搁着呢,她又做泡菜。但毛丽做贼心虚,没事也不敢去招惹老妈,只说了声"妈,我回来了",就轻手轻脚地进屋去收拾东西。
"我这眼神真是不好使了。"毛丽她妈停住手里的活,所有所思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听到毛丽说什么。
毛丽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我早上起来晾衣服,好像……好像看到见飞了,就在那边巷子口,等我追过去的时候,那影子一晃就不见了……"
"……"
有风轻软地吹过,四下里突然安静下来。碎金子般的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漏下来,一格一格映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向南的窗下种着大株芭蕉与月季,红的粉的花朵簇拥着摇曳生姿的芭蕉,甚是妩媚。而此时,院中飞过几只蜻蜓,无声无息,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颇引人遐思。
毛丽呆立在原处,目光望在那月季花上,但见层层叠叠的花冠似朵朵红云,随风轻摇,飘然欲飞。她想起小时候,最喜欢闻月季,数它的花瓣。有的时候,也会兴奋地采摘几朵粉色的花在手里把玩,玩起"数花瓣,猜爱情"的游戏,但总会被花茎上的刺扎到手。长大后渐渐知道,爱情是猜不来的,这世上最难猜的就是爱情,当你以为自己正爱着的时候,其实爱情离你很远,当你以为爱情很远的时候,其实爱情就在你身边,不断的重逢,又不断的错过,即便是碰上对的人,但如果不是在对的时间,还是没办法相守。
她的眼睛迅速地潮湿起来。
不,不,她不能哭!如果她一哭,那么一切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了。她已经下定决心割舍这一切,既然今生注定无缘,那她还希冀着什么。可是,可是,她从来不知道要忍住眼睛里多余的水分有这么难。她不敢开口,不敢闭眼,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怕那么一丝小小的震动,就会让泪水决堤涌出!
"毛毛,你怎么了?"她妈本来是蹲着切黄瓜的,看到毛丽在摇晃连忙站起来。
毛丽木头似的杵着没有动,四周太静,她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听着似乎很平稳,平稳得有些可怕,仿佛是漫堤的洪水,只是慢慢的溢出来,你根本不知道它会什么时候溃堤,**。她咬着唇,那么凄厉绝望地看着母亲,眼泪在她眼中颤动,她的声音也在不争气地发颤:"妈,我们都忘了他吧。"
说着转身迈上台阶想进屋,才抬起脚就绊了下,跌倒在石阶上,她妈连忙放下菜刀奔过来扶住她:"毛毛……"
"没事, 妈,我没事。"毛丽一直保持着半跪着的姿态,双手撑地低垂着头,身子愈发颤抖得厉害,"妈,以后不要再提这个名字,他已经跟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忘了他!"
说完头也不回地迈进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