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出淤泥而不染（2）
水淹没到了腋下，他觉得自己在慢慢向下沉，在这泥浆的深处，根本没有办法动弹。污泥的密度，不仅支撑重量，而且妨碍重量。冉阿让始终高举马吕斯向前走，所以耗去了大量体力；他依旧在向下陷，这时候水面仅仅只剩下一个头了，但是两只手依旧高高地举起马吕斯。在洪水成灾的古时候油画里面，母亲就是如此高高举起她的孩子的。
他还在下沉，他仰起脸避水来保持呼吸。在这样的黑暗里面，假如有谁看见他，还以为漂浮着一个面具。冉阿让很模糊地看见上面马吕斯垂下来的头以及青灰色的面孔，他使劲儿往前迈了一步，不知道脚碰到什么坚固的东西。这好像是一个支点。再晚一些就会没命了。
他站起身体，又弯下身体，尽力在这个支点上站稳，就像是走投无路的时候，登上了生命阶梯的第一级阶梯。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淤泥里遇见的这一支点，原本是沟道另外一边斜坡的开始：它弯而未断，在水下拱着，好像一整条地板，用石块砌得很好的建筑成一拱形而相当坚固。这附近沟槽，一多半已经陷入水中间，但是仍然特别结实，组成了一个典型的斜坡，假如踏上这个斜坡，也因此获救了。冉阿让走到这一个斜坡，到达了泥沼的另外一边。
他离开水洼的时候，碰见了一块石头，就跪着倒了下去。他认为确应如此，便那样跪了一会儿，灵魂沉浸在向上帝祈祷的不知怎样的一种言语中。
他又颤颤地站了起来，感觉全身冰冷，而且臭气熏人，泥浆一直流，弯腰背着这一个濒临死亡的人，但是心里却充满着神奇的光芒。
七 我们期待登岸但是却徘徊无望
冉阿让重新踏上了征途。
除此之外，如果说他没把生命断送在陷坑里，但他也似乎感到已在那儿用完了力气。这时候，他的确疲惫不堪了，每次向前走几步，就需要倚靠着墙壁喘一口气。有一次他不得不坐在长凳上来改变马吕斯的姿势，他以为自己要待在那儿动不了了。但是，他尽管没有了体力，但是坚强不屈的毅力一点没有损耗。因此他再次站起身来。
他往前走着，而且还特别快，就那样走上一百米，低着头，几乎不呼吸，忽然撞在墙壁上面。他拼命走着，几乎还很快，这样一走上百步不抬头，几乎不呼吸，忽然他撞在墙上。他到了阴沟的拐角处，因为低着头到了转弯处，所以撞了墙。他抬起头一看，看到特别远的地方，在沟道的那一边有灯光。这次却不是一种凶光，反而是一种吉祥的白光。那是白天的光芒。
冉阿让看见了出口。’
一个堕入地狱的灵魂，在烈火熊熊的炉中，忽然见到地狱的出口，这就是冉阿让的感受。这颗心需要展开烧坏的双翅，十分疯狂地向光芒万丈的大门飞过去。冉阿让已经不再觉得疲惫，也感受不出马吕斯的体重，他又重新恢复了钢铁一般的腿力，差不多是一路飞跑起来，渐渐靠近出口就更加清楚了。那里是一个圆拱门，比渐渐变低的拱顶更加矮，比渐渐缩小的沟道更加窄。沟道出口组成一个漏斗的形状，这种紧口十分讨厌，就跟监狱里面的小门那样，但是用在监狱中是符合法律的，使用在沟当中就不合理了，后来得到了改正。
冉阿让到达了出口。
他在那儿停下了脚步。
对的，这确实是出口，但是无法出去。
半圆门被一扇粗铁栅门关着的，这铁栅栏看来很少在它氧化了的铰链上旋转，它被一把锈得发红、像一块大砖似的厚锁固定在石头门框上。能够看到锁孔很深地嵌进铁锁横头里面。这一把大锁很显然是双转锁，是监狱里面使用的那一种锁，也就是以前巴黎最普通的。
铁栅门外面就是野外，是小河以及太阳，河滩十分狭窄，只是走过去是没有问题的，很远的河岸，巴黎——这很容易藏身的深渊，辽阔的天边，还有自由。在右边河下游，能够分辨出耶拿桥，左边上游就是残废军人院桥；待到天黑再逃走，这是个很合适的地方。这是巴黎特别偏僻的地区之一，河滩对边是巨石教堂。苍蝇由铁栅栏的空格里面不停地飞来飞去。
这时候大概晚上八点三十分，天就要黑了。
冉阿让寻到一个沟边道墙特别干的地方，把马吕斯放在那里，后来铁栅门附近，两只手紧握铁条，十分疯狂地摇晃，可是看不见一丝震**。铁栅门纹丝不动。他一根又接着一根地紧紧握住铁条，希望可以拔下一根最最不牢固的，因此用它撬门破锁，但是没有一根可以拔得动，甚至连老虎牙都没有那么的结实。找不见撬棍，就没有办法撬开。不能解决这个困难，就不可以打开门。
难道需要死在这儿吗？没有办法吗？会发生什么样子的情况呢？回去，再次沿着他走过的那一条骇人路线返回去，他已没有力气。更何况，怎样再穿过这靠奇迹才脱险的洼地呢！就算是过那个洼地，不是一样有那个巡逻队吗？当然不可能两次躲过巡逻队。更何况，朝着什么地方走呢？朝着哪个方向呢？沿着斜坡走，肯定不能够抵达目的地。就算是能够到达另外一个出口，也许还有一个盖子或者是铁栅门堵住而没有办法出去。不用怀疑，每一个出口都是那样关着的。进去的时候很幸运碰到那个打开着的铁栅门，可是很明显，其余的所有下水道口一定都关着。他只有在越狱的时候才会成功。
所有的都烟消云散了。冉阿让的付出都是徒劳。因为上帝不允许。
他们两个人陷入阴暗而且庞大的死亡蛛网，冉阿让感到那只极其可怕的蜘蛛在暗中抖动的黑丝上来回爬行。
他扭着身子背朝着铁栅门，跌倒在地上面，不是坐在地上或者是瘫倒在那里，靠着始终都不动弹的马吕斯，他的头一直低到**。寻不到出路。这是所有恐慌忧虑的最后的一滴辛酸泪滴。
在这沉重而且沮丧的时候，他想到了谁呢？并不是他自己，也不是马吕斯。他心里想着科赛特。
八 一片衣角
现在正处在十分颓丧的状态之下，忽然感觉有一只手放在他肩上，一个特别微弱的声音对他说：“两人平分。”
难道这黑暗里面会有人？没有比绝望更像梦境的了。冉阿让真的感觉在梦境里面，他没有听到任何的脚步声。这难道是真的吗？他抬起头一看。
在自己的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这个人穿一件罩衫，光着脚，左手拿着鞋，他脱去鞋肯定是为了走近冉阿让而不让人听到他的走路声。
冉阿让都没有迟疑一分钟。这个人虽然来得突然，但是他认识他，他正是泰纳迪。
能够这样说，冉阿让忽然之间被惊醒，可是，他对恐慌早就已经习惯了，在长时间突然来到的打击当中锻炼了自己，因此能够立刻镇静下来，恢复所有的随机应变的能力。更何况，处境也不能够更加的险恶，困难达到某一种程度就没法再升级了，正是泰纳迪自己同样没法叫这黑夜更加的黑。
两人等了一阵。
泰纳迪右手举到额际挡住阳光，之后又紧皱眉头，一直不停地眨着眼睛，又微微闭上双唇，这一种神情表明一个聪明人在尝试着去辨认一个人。但他没有认出来。刚才我们已经说过了，冉阿让背对着光线，加上他又变得如此面目全非，满脸的污泥和鲜血，就是在白天，也未必能被人认出来。刚好相反的是，泰纳迪正朝着铁栅门的光线，当然那就像是地窖当中的光那样的黯淡，但是却能够看得很清楚，就像是一句动人的俗语所说的那样，“忽然之间就映入了冉阿让的视野里面”。两种情形便肯定让冉阿让占了优势。面目不清晰的冉阿让以及真相毕露的泰纳迪，在这里相遇。
冉阿让突然发现，泰纳迪没有把他认出来。
他们在这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地方互相观察了一会儿，好像是相互在展开较量。泰纳迪最开始开口说了话：“你想如何出去？”
冉阿让没有说话。
泰纳迪接着往下说：“这一个锁肯定撬不开，可是，你一定要从这里出去。”
“对。”冉阿让回答道。
“那么就平分。”
“这话什么意思？”
“你去谋杀人，就完事了。而我呢，我身上有一把钥匙。”
泰纳迪举起手指了一下马吕斯，然后说：，
“我不认识你，但是我情愿帮助你，你得够够朋友。”
冉阿让渐渐懂了，泰纳迪觉得他是一个杀人犯。
泰纳迪又继续说：“听好了，伙计。你不会没有看一看口袋当中有什么东西，就把人杀了吧。分一半给我，我就帮你开门。”
他从有着无数洞的罩衫下面露出了一把大钥匙的一半，接着又说了一句：“想不想瞧瞧，田野的钥匙[ “拿田野的钥匙”是句成语，意思是“逃之夭夭”。]是什么样子？就在这儿。”
冉阿让“呆住了”，这儿所说的老高乃依的观点，他简直怀疑自己看见的是不是属实。这是形成恐怖形象的天主，是使用泰纳迪的形象从地下面冒出来的好心的天使。
泰纳迪把拳头放到劳动服的大衣兜里面，从中抽出一根绳子递给冉阿让，喇：“拿好了，我还饶你这一根绳索。”。
“一根绳索，有什么用？”
“你还必须有一块石头，在外面能够找到，那儿有一个废物堆。”
“两块石头，有什么作用？”
“太愚蠢了，你既然希望将这个傻瓜[傻瓜，原文为黑话pantre。]扔进河当中，那么就应该有一块石头以及一根绳索，否则就会浮出水面。”
冉阿让接住绳索，所有人都会那样下意识地接住东西。
泰纳迪使用手指弹了一个响儿，似乎突然间记起了一件什么事情那样：’
“喂，我记起来了，伙计，你是如何走出那里的洼地的？我可没有那个胆量去那里。噢！你身上的气味真不好闻。”
停了一会儿，他继续说：
“我向你提问题，你不回答是正确的，这是学习应付预审法官审问那很难让人忍受的十五分钟的办法。除此之外，不要说任何的话，就没有讲话声音太过大的危险。我看不清你的脸，又不知道你的姓名，尽管如此，你别以为我就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我什么都知道，你杀死了这一位先生，这会儿正想将他藏身在一个地方，需要一条河流，那里是最好的躲藏的地方。我来协助你脱离窘境。一个好心的人在有困难的时候，我倒很热心帮助的。”
他一边称赞冉阿让的沉默不语，另一边又分明在想尽办法让他说话，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准备从侧面观看他，并用他一直保持着的不高不低的声音叫道：
“谈起那块洼地，你真的是一个奇怪的家伙。你为何不将这人丢到那里去呢？”
冉阿让继续着沉默。
泰纳迪把一块当做是领带的破布条高高举到了喉咙的地方，这个动作更显现出了一个郑重其事的人的聪慧。他继续说：
“其实，你这样做也许是明智的。明天工人到这儿来补洞，肯定会找到丢在那儿的巴黎人[巴黎人，原文为黑话pantinois。]，警方就会按照线索，一点点的，找到你的足迹，一直到抓住你。有人走过这一条阴沟。是什么人呢？是从哪里来的呢？有哪个看见他出去了？警察特别机警。阴沟可以背叛人，举报人。能够寻找到这种东西的人是稀少的，这就可以引人注目，很少有人干事使用下水道的，而关于河流每一个人都能够利用。河流是真正的坟墓。一个月之后，有的人在圣克鲁的网里面把这个人打捞出去。那又有什么所谓呢？仅仅只是一具腐烂的尸体而已，啊！是哪个人把这个人杀了？巴黎。法院什么都不问。你做得对。”
泰纳迪越是那样滔滔不绝地说，那么冉阿让就愈保持沉默不语。泰纳迪又推了一下他的双肩。
“这时候，这个生意应该完毕了。二一添作五，平分吧。我的钥匙你看见了，让我看一下你的钱吧。”
泰纳迪就像是一头野兽一样，十分的忐忑，神情可疑，那样子还带着一些恫吓的意思，然而又表现得特别的和气。
有一桩怪事，德纳第的态度很不自然，他的神气很不自在，尽管没有装得很神秘的样子，他说话故意把嗓门压得很低的，还不时地把手指放在嘴巴上面“嘘”一声，使人很难猜测出其中的理由。这里只有他们俩，没有别的人。冉阿让禁不住猜测。也许还有盗贼躲在什么地方，就在附近，泰纳迪不肯跟他们一起分赃。
泰纳迪接着说：“快一些结束吧。这个笨蛋口袋当中究竟有多少钱？”
冉阿让便在自己的衣兜里面到处搜寻。
我们依旧记得，他的习惯是随身携带着钱。他过着随时要应付困难的阴暗的生活，这使他不得不这样做。但是这一次，他却是防不胜防。昨天夜里，他心情郁闷，魂不附体的样子，身穿着国民卫队制服时，竟然忘记带钱包了。这时候，只有坎肩的口袋当中装着一些零钱，一起差不多有三十法郎。他把那个浸透了淤泥的口袋翻了过来，把一个金路易以及两个五法郎钱币还有五六个铜钱取出来，放到了下水道的沟坎上边。
泰纳迪伸了一下下唇，耐人寻味地转了转脖子，接着说：
“谋杀一个人，就由于这些钱。”
他渐渐大胆地摸索着冉阿让和马吕斯的衣袋。冉阿让他随意做，只是注意自己背对着光就行了。在翻找马吕斯的衣服的时候，泰纳迪使用扒手一样的巧妙的动作，想尽办法地把一块衣襟撕下，放在了自己的劳动服里面，但是却没有被冉阿让看见，也许是想靠着这块衣襟，到了以后能够帮助他辨别出被害者以及杀人凶手。
“对，”泰纳迪说道，“你们两个只有这么一些钱。”
他全部都装进了自己的腰包里面，忘记了他所说的那一句“平分”的话了。
对于几个铜钱，他稍微迟疑了一会儿，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拿走了，而且嘴里嘟囔着：“没有关系！这样轻松就将人杀了。”
他拿了钱之后，又把那把大钥匙从劳动服里面拽了出来。
“现在你得出去了，朋友。这里和集市一样，出去是要付钱的。你既然付了，出去吧。”
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他使用钥匙帮了一个不认得的人，让一个外人从这扇门里走了，他是否出于完全无私的目的去救一个凶手？这是值得猜测和怀疑的。
泰纳迪协助冉阿让将马吕斯背到肩上，之后踮起脚尖到了铁栅门附近，并且摆手让冉阿让跟随上来。他朝外看了看，把手指按在嘴唇上面，像是犹豫了一下，观察之后，他才把钥匙伸进锁里面。锁舌移开了，铁栅门开始转开了，但是没有传出任何的轧轧声。动作轻盈，很显然这扇门的铰链很仔细地上过油，开的次数比人们想象的要多。这样安静却反而使使人毛骨悚然，让人想起一些夜猫子，踩着犯罪的脚步，底下来来去去，悄无声息地来来处处。这阴渠显然是某一个秘密团伙的同伙。这一扇默不作声的铁栅门就是一个窝主。
泰纳迪把一半的门打开了，刚刚能叫冉阿让的身子传过去，他又关上了门，钥匙在锁眼里面转了两圈，接着就消失在黑暗的地方，很轻巧得像是一阵轻风。他的脚步就像是老虎毛茸茸的爪子。这一个可怕的天主，不久之后便消失了。
冉阿让走到外面。
九 马吕斯看来依旧死去
他走到河滩上面，把马吕斯慢慢地放下来。他们出去了！
恶臭的气息、黑暗、恐怖，全部都是抛在后面。置身于单纯、新鲜、快乐而且有益于身心健康的空气里面，能够随意呼吸了。周围万籁俱寂。这是因为太阳在晴空西沉的时候令人心旷神怡的静寂。黄昏时候，夜晚降临了；黑夜是一个大救星，是一切需要以黑影作大衣逃出苦难的人的朋友。苍穹没有边际。脚下面溪流潺潺，就像是在接吻。能够听到香榭丽舍榆树丛中鸟巢在空中对话，互道晚安。浅蓝色的天顶模模糊糊地显现出寥寥明星前面，在没有边际的天空当中发出微弱的光线，没法辨认，只有冥想者才能够看得到。在冉阿让的头顶上，夜晚展开浩如烟海的宇宙的所有的温存。
这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的时刻，不仅暧昧而且美好。天早已黑了，数步之外便看不到人影，但是还有，充足的余晖来辨别面前的东西。
这庄重而且温和的安静让人心旷神怡，有好几秒钟冉阿让不由自主地沉湎于当中；每一个人都有过这样忘怀的时刻，悲痛再也不可能会折磨悲惨的人，忧郁都在思想当中消逝了；和平就好像夜幕那样笼罩着喜欢梦想的人，在黄昏的余晖当中，灵魂模仿晴朗的天空，也修饰了满天繁星。冉阿让情不自禁，抬头望望皎洁的夜色，他堕入冥想，在永恒苍穹庄严的寂静中，他沉浸在祈祷和出神之中接着，他似乎又想起了一种责任，突然弯腰看了看马吕斯，又使用手心捧了一些河水，朝着他脸上很轻地洒了几滴。马吕斯没有睁开眼睛，但是半张的嘴依旧在呼吸。
冉阿让再次将手伸入河当中，忽然间，他感到一种不知什么的干扰，好像有什么人在他身后似的，虽然还没看见。
我们曾经在别的地方提起过，这种感觉大家都有体味。
他回头看了一下。
就像是刚才在阴沟里那样，后面确实有一个人。
一个大汉身穿着一件长大衣，胳膊互相交叉着环抱在胸前，右手狠狠地握着一根能够看到铅头的短棍，站在后边，距蹲在马吕斯身边的冉阿让只有几步远的距离。‘
在薄暮当中，似乎就像是鬼魂出现一样。因为黄昏时刻，平常人看见心里是会慌乱的，一个经过思考的人则会由于看到手里的短棍而害怕。
冉阿让辨认出来那个人就是沙威。
读者朋友肯定已经猜测到了，追踪泰纳迪的人就是沙威。在街垒当中，出乎沙威的意料之外，居然逃跑了，他就来到警察总署，向总署署长做了口头报告，在很短的时间的接待后，他就立刻复职；在他身边搜查出的纸条我们还应当记得，他的职责包括在暗当中关注着河右侧香榭丽舍周围的河滩。最近那里已经引起警方的高度关注。他来到那儿，看到了泰纳迪，就准备跟踪。其余的事情我们都已经明白了。
我们也明白了这扇门如此殷勤地在冉阿让面前打开，是德纳第在耍手腕。泰纳迪认为沙威始终看守在那儿。被监视着的人，全部都会产生一种灵敏的嗅觉，得扔根骨头给这警犬。送来了一个杀人凶手，这该是多么意外的收获啊！送过去了一个替罪羊，也一直不会被回绝。泰纳迪放冉阿让出去替代他，放一个猎物出去，就会把警察引开，使沙威认为总算没白等，去追踪一桩更大的案子，这样一来，就算警探得意，自己耽误了赚得三十法郎，还可以借机脱身。
冉阿让路过一处暗礁，又碰到另外的一处暗礁。
连接着两次相遇，又从泰纳迪的手中间落到沙威的手里，这样的打击实在令人很难承受。
我们说过的，冉阿让已经不是他本人了，沙威没有辨认出来，他把手臂垂下，并使用一种很难发觉的动作用力地抓住短棍，并且使用简短而且镇静的声音说着：“您是哪里人？”
“是我啊。”
“您是谁？”
“我是冉阿让。”
沙威用牙狠狠地咬着短棍，屈着膝弯着腰，一双强大而且有力的手放在冉阿让的肩膀上面，就像是铁钳一样把他用力夹住，定睛观看，最后终于认出了他。他们两个的面孔差不多贴在一起。沙威的目光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冉阿让在沙威的紧握下毫不动弹，就像是狮子忍受猞猁的爪子一样。
“沙威探长，”他说道，“您抓住我了。其实，从今天早晨开始，我就已经把自己当做是您的犯人了。那时候我把地址告诉您，就一点没有逃跑的意思了。您抓住我吧，可是，请您同意我一件事情。”
沙威就像是没有听到那样的，他仍然死死地盯着冉阿让，耸起的下巴把嘴唇推向鼻子，这是一种凶狠的冥思着的表现。后来，他放下冉阿让，忽然站起身来，又接着握住短棍，而且问了一句话，十分含糊像说梦话一般说：
“您在这这儿做什么？这个人又是哪个？”
他始终不用“你”来称呼冉阿让了。
冉阿让回答时，他的声音就像是能将沙威吵醒那样：
“我正准备和您谈谈他的经历。您先帮助我把他送回家，接着您能够随便处理我。我只是请求您这一件事情。” 沙威皱了一下眉头，在旁人看来这是他每次有可能让步时的表现。他其实并没有拒绝。
他再一次弯下腰，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块手绢，放到水里浸了一下，擦掉马吕斯额头上的鲜血。
“这个人以前在街垒里，”他轻声说，就像是在喃喃自语，“就是其其余人管他叫马吕斯的那个人。”·
几乎是第一流的警探，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依旧在洞察所有的一切，倾听着一切，听到了一切，而且收集了一切，垂死的时候还在侦察，胳膊肘支撑在墓穴的第一级台阶上面，依旧在记录。
他抓住马吕斯的手找出他的脉搏。
“他受伤了。”冉阿让说。
“他已经死去了。”沙威说。
冉阿让回答道：“不，还依旧在呼吸。”
“您把他从街垒背到这儿？”沙威说。
他一定忧心忡忡，一点都没有来得及追问从阴沟里救人的让人心神不定的事情，而且没有注意到他问过之后，但是冉阿让却默不作声了。
冉阿让似乎只有这一个想法一样的，他继续说：
“住在沼泽区受难会修女街上面，他外祖父的家里面……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
冉阿让搜查马吕斯的口袋，翻出来笔记本，翻到了马吕斯拿铅笔记录的那一页，递给了沙威。
天空中还有充裕的浮光，能够看出字迹，再次，沙威的眼睛有着夜鸟那种像猫一样的磷光。他认出了马吕斯写的几句话，嘴里一直嚷着：“吉诺曼，受难会修女街六号。”
因此，他高声喊了一声：“车夫！”
应当知道，那辆马车依旧停留在那里等待着差遣。
沙威把马吕斯留的笔记本收下了。
过了片刻，马车便顺着饮水处的斜坡跑过来了，停在河滩上面，马吕斯被放在后排的座椅上边，沙威跟冉阿让一起坐到前面的座位上。
车门关好以后，马车就朝前飞跑，颐河滨路朝着上游巴士底的方向驶去。
马车驶出了河滨路之后，到达大街上。只见车夫坐在座上的黑黢黢的身影，抽打着他的两匹很瘦的马。车里是冰冷的沉默：马吕斯的身体靠在后座角上，一动不动，头低到胸部的位置，双臂垂下，两条大腿变得僵硬，似乎只差运来一口棺材了；冉阿让就像是一个鬼影；沙威则像是一座石雕似的。夜色笼罩着车中，每次经过路灯时，车内如被间隔的闪电照成灰暗的苍白色，命运把他们结合在一起，好像在使这三个一动不动的悲剧性的尸体、幽灵、石像在共同凄惨地对质。
十捐躯之子复归
马车遇见街石引起来的震动，使马吕斯的头上流出了一滴血。
马车到达了受难会修女街六号时，处处漆黑一片。
沙威首先跳下车，看了一下大门上的门牌，就拾起装修饰着公羊以及林神角力像的古老的而且很沉重的熟铁门锤，使劲儿地敲了敲。门打开了一条缝儿，被沙威一下就推开了。门房高高举着蜡烛。看见他露出上半个身体，打了一个呵欠，一副似醒非醒的模样。
房子中全部的人都已经睡觉了。住在沼泽区的人们睡得都特别的早，尤其是在这段时间。这一老区的心肠好的百姓被革命吓坏了，干脆躲到睡梦里面，就像是小孩听到妖怪来了之后，连忙将头缩到被窝里那样。
这个时候，冉阿让抱住马吕斯的胳肢窝，车夫抱着他的两条腿，把他从车子中间抬了出来。
冉阿让一面这样抱着马吕斯，一面将手伸到扯开的衣服当中，摸了一下他的胸部，证明了了心脏依旧在跳动。而且，心跳得比刚才有力一些了，似乎经马车震动，又回归了一些生机。
沙威跟门房说话的语气，和政府工作人员对着一个叛乱分子的门房说话时候的口气是一样的。
“这里有一个名叫吉诺曼的人吗？”
“有。您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我们把他的儿子带回来了。”·
“您说他的儿子？”门房很惊讶，重复了一遍。
“他已经死了。”
冉阿让，在沙威后面来到，衣服又破又脏，使看门人见了有点厌恶，他向门房摇头表示没有死。
门房似乎没听懂沙威说的话，也不明白冉阿让摇头的意思。
沙威接着往下说：“他去了街垒，这会儿又回来了。”
“去了街垒？”门房高声喊了起来。
“他难道不想活了，赶快去将他的父亲叫醒。”
门房依旧站在那里。
“赶快去呀！”沙威又说了一遍。
他又继续说：“明天这儿就要埋人了。”
沙威认为，街道上往往出现的事情不得不分门别类排好，这是警惕以及监视的最初一步；每一个偶然的事故都各有各的一栏，可能发生的事可以说是放在抽屉里，并根据场合，当街上闹事、发生暴动、过狂欢节、有丧事时，就从抽屉里取出一定数量的案卷来。
门房只是叫醒了巴斯克，接着巴斯克又叫醒了妮珂莱特，妮珂莱特又去喊醒吉诺曼姨妈。至于外祖父，依旧叫他睡觉，考虑到他总会很早知道这件事的。
他们将马吕斯抬到二楼上，放在吉诺曼先生前厅的一张旧长沙发上面，没有叫家里别的什么人听到任何的动静。巴斯克去寻找大夫；妮珂莱特开衣橱刚好找衣服；这会儿，冉阿让感觉到沙威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心里就清楚了，就紧跟着沙威下了楼。
门房望着他们离开，就像是望见他们来的时候那样，始终处在惶恐的半睡半醒状态之中。
他们重新坐上马车，车夫也坐回自己的位子上面。
“沙威探长，”冉阿让接着说，“请再允许我一件事情。”
“是什么事？”沙威盛气凌人地问。
“让我回一趟家，以后随您怎样处理我。”
沙威沉默了一会儿，下巴缩回到了大衣的领子中间，紧接着，他放下前边的一块玻璃，说：“车夫，奥梅·阿梅街七号。”
十一绝对当中的动摇
一整个途中他们两个一句话都没有说。
冉阿让准备做什么呢？结束他已开始的事，跟科赛特说，马吕斯目前在哪儿，也许还会为她提供一些有益处的指示，如果有可能的话，再做一下最后几项打算。如果说他，跟他自己有关的事情，已经安排死了；他被沙威抓了，并没有抗拒；这种处境假如换了另外一个人，也许就会很模糊地想起泰纳迪转交给他的绳索，想到了他将进入的第一间牢房那里的铁窗，可是，我们需要着重指出的时候，从看见了主教之后，冉阿让对一切侵犯，包括对自己的侵犯，我们可以肯定说，宗教信仰已使他踌躇不前了。
自杀，这种很神秘地对未知事物施暴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灵魂的死亡，对冉阿让是绝对是不可能的。
马车进入了奥梅·阿梅街口就停下来了，由于街道太过于狭窄，马车不能进去。沙威和冉阿让跳下了车。
车夫十分恭敬地向“警探先生”提到，马车当中的丝绒被受害者的鲜血以及杀人凶手的泥浆弄脏了。他是这样理解的。他说应当偿付给他一些钱，并且从口袋当中取出自己的小本子。麻烦警探先生为他记录上“一点证明之类的等等”。
沙威推回车夫交给他的小本子，而且说：
“甚至连等待的钱以及车费，一共应该付给你多少？”
“一起七个钟头零十五分钟，”车夫答道，“加上车上的丝绒，本来是崭新的。一共付八十法郎，警探先生。”
沙威从口袋里面拿了四个拿破仑金币出来，让马车走了。
冉阿让心里想着，沙威很有可能想徒步领着他到白斗篷街哨所或者是档案馆哨所那儿去，两个地方全都不是很远。
街道像平常一样没有一个人，沙威跟着着冉阿让走了过去，到达了七号门前面。冉阿让敲了一下门，楼门打开了。
“这样，您上去吧。”沙威说道。
他神情奇怪，就像是很费劲地加了这样一句话：“我在这儿等着您。”
冉阿让望了一眼沙威。这种做法跟沙威往常的习惯不符合。但是，如果说现在沙威对他有一种高傲的信任，像一只猫给一只小耗子的、和它爪子那么长的一点自由的信任，既然冉阿让决心自首并决心结束一切，沙威的这种做法不会使他很诧异。他把门打开，走到屋子里面，对那些睡在**拉门绳的门房喊了一声 “正是我！”于是就上楼了。
他到达了二楼，休息了一会儿。所有悲痛的道路都设置有间歇站。楼道有一个吊窗打开着，与许多古老的住宅相同，楼梯刚好对着大街，在那里能够取到光，但是大街上的路灯刚刚好装在对面，能够把楼梯照亮一些，这样一来就节省了照明。
冉阿让并不是为了喘一口气，反而是下意识地朝着窗外探了一下头。他低下身子看着大街，街道很短，从头到尾全部都有路灯照亮。冉阿让一阵兴奋，情不自禁地发呆了：大街上没有任何人了。
沙威已经离开了。
十二外祖父
巴斯克和看门人把初到时安放在长沙发上躺着一动不动的马吕斯抬到客厅里。医生找来了。吉诺曼姨妈也已经起来了。
吉诺曼姨妈很惶恐，她握着双手，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不知道做什么，仅仅只是咕哝着： “上帝啊！为什么会这样呀！”有时候还添上一句：“哪里都会沾到血的！”一会儿惶恐之后，她脑海里面又产生一种对待现实的哲学观点，用这种叫喊表达出来 “肯定是这样的下场！”幸好没说这种场合习惯用的一句话：“我早就已经这样讲过了！”
依照医生的叮嘱，在长沙发旁支起一张帆布床。医生检查了马吕斯的伤口，一定脉搏依旧在跳，胸口没有受到太重的伤，唇角上面的鲜血是从鼻腔当中流出来的接着让人将这个受了伤的人在**躺平，不需要枕头，让他的头跟身体同样的平，而且比身体稍微低一些，上半身子**着，这样便于呼吸通畅。吉诺曼小姐看见有人为马吕斯脱衣服，于是就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准备念经。
马吕斯上身没有一点内伤，有颗子弹被皮夹挡住，顺着肋骨偏斜了，造成一个可怕的裂口，但伤口不深，因此没有危险。反而是在阴沟里面长时间地前进，使受了伤的锁骨开始脱了臼，这才是最严重的伤口。胳膊上面有刀伤，但是脸上没有发现任何的伤口，然而头上布满了刀痕。头上的伤口怎么样呢？仅仅只是伤到头皮吗？还是伤害到了头盖骨？目前还很难确定。一个严重的症状就是伤口引起了昏迷，这种昏迷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苏醒过来的。除了这个以外，患者大量失血，身子特别衰弱。那时候有街垒挡着，从腰部一直到下半身没有受伤。
巴斯克跟妮珂莱特扯床单当成是绷带。妮珂莱特用线把布条缝在了一起，巴斯克则是将布条卷了起来。医生缺少裹伤口使用的纱团，就姑且使用绵长卷作为替代品。帆布床一侧的桌子上面点燃了三根蜡烛，排列整齐外科手术的工具。医生使用清水洗干净马吕斯的脸还有头发。过了一会儿，满的一桶水就变成了红色。门房手里高高举着蜡烛给他照明。
医生脸上显现出来一副很忧郁的模样，似乎是在思考。他不时地摇摇头，像是在回答自己心里提出的疑问。医生这样的奇怪的自问自答，对于受伤的人来说是一种不利的行为。
医生正在给马吕斯擦脸，用手指缓缓地碰了碰他始终紧闭的眼睛的时候，客厅那一侧的一道门打开了，露出了一张长长的灰白色的脸庞。
那个人就是外祖父。
两天时间内，暴动使吉诺曼先生很紧张，他是又气愤又发愁，前晚不能入睡，昨天发了整整一天的高烧，昨天夜里很早就已经上床了，吩咐家人把窗子紧关着，把屋门插好，但是他的确是太疲惫了，于是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老年人睡觉都不沉；吉诺曼先生的寝室和客厅紧连着，虽然人们小心翼翼，可是依旧有一点儿声音把他吵醒了。他看见门缝里投射出烛光，情不自禁感觉很惊奇，于是起身摸黑走了出去。
他站在虚掩的门外面，一只手紧紧抓住门把手，晃着头，稍微向前倾斜，身体被包在一件白色的睡袍当中，笔直的没有一点点的褶子，似乎是穿着殓衣一样，他神情惊讶，像一个幽灵在窥视着坟墓。
他看见了床，看见床铺上面躺着一个浑身鲜血的年轻人，看见他面色苍白，眼睛一直闭着，嘴巴张着，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上半身体没有穿衣服，处处是紫红色的伤痕，在明亮的烛光下面一动不动。
瘦骨嶙峋的老年人从上到下开始哆嗦起来，他那因为年岁已高而且角膜发黄的两只眼睛蒙上了一种透明的光芒，整张脸霎时间显出了骷髅般土灰色的棱角，两臂挂下来，好像里面的发条断了似的，他的惊愕表现在两只老而颤抖的手的手指的叉开上。他的双膝朝前弯曲，从已经打开的睡袍里能够看见他那两条白毛耸起的特别可怜的大腿，他轻声说了一句：
“马吕斯！”
“先生，”巴斯克说道，“有一个人将先生送回来了，他去街垒那边去了，而且……”
“他已经死了！”老人用恐怖的声音高声叫起来，“咳！这一个无赖！”
这时候这个百岁老人就像是年轻人那样挺直了身子，忽然变得特别可怕。
“先生，”他说道，“您刚好就是一位医生，那么首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死了是吗？”
医生，焦急万分，没有回答。
吉诺曼先生绞着两手，同时骇人地放声大笑。
“他却是死了！他去了街垒，被别人杀死了！就是由于讨厌我！他跟我较劲才这样做的！啊！吸血鬼！他就那样回来看我啊！我命中注定的灾星，他死了啊！”
他到达一扇窗户附近，把窗子打开，就像是他感觉憋气一眼，他在漆黑的夜色当中站着，开始对着大街上的夜色自言自语起来：
“被子弹打中了，被刀砍伤了，割断了喉头，毁掉，撕碎，切成为碎块！看一看吧，这一个无赖！他明明知道我在等待着他的回来，明明知道我吩咐把他的寝室装备好，但是我的床边则摆着他小时候的照片。他明明知道他假如回来就可以了，明明知道这么多年以来我都在让他回来，每天夜里都看守候火炉，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面，没有什么事情做，人都得傻了！你明明知道这所有的一切，明明知道你假如回来告诉一声‘是我’，你便立刻是家中之主，我就会依从你，随便如何指使你那愚蠢的老外祖父！你明明对这十分清楚，但是你依旧说：‘不是，他只是一个保皇派，我不去看望他！’接着你便到了街垒。怀着坏意去寻死！由于说起德·贝里公爵时我跟你说过那一些话，你就那样实行报复！这样做真的是太卑鄙了！您睡觉吧，那么安安静静地睡觉吧！他已经死了，但是我却好像恍然大悟。”
医生接着替这两个人担心，他从马吕斯身边离开了一会儿，走到吉诺曼先生身旁看了一眼，挽着他的肩膀。老人把头转过来，睁大红红的眼睛看着医生，镇定地告诉他：
“先生，感谢您，我非常镇定，我是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看见过路易十六的死亡，我能够忍受事变。有一件事情很可怕，那正是想起全部的危害都是由于你们的报纸导致的。蹩脚的写作者、律师、演说家、法庭、辩论、进步、才识、人权、出版自由、能说会道的人，这一些你们有很多的，后来就是那样子把你们的孩子送到了家中！噢！马吕斯！这简直是太惨了！被别人杀死，在我前面死了！到底是什么街垒！啊！这一个江洋大盗！大夫，我想着，您就住到这个街区吧？哦！我认得您的。我站在窗户旁边看见您的马车经过。我不得不告诉您，假如你觉得我在生气那就错了。我总是不会对一个死人生气。这未免太愚蠢了。他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那时候我已经十分老了，他还特别小。他手里拿着小铲子还有小椅子，在杜伊勒里宫花园里玩耍，他在前边用手拿小铲子挖着洞，我就在他后面用我的手杖埋上，为了免受管理人员的责骂。一天他大喊了一声：‘把路易十八打倒！’就走开了。这并不是我的错。那那会儿他脸色红润，头发金黄。他母亲早已死了。任何一个孩子的头发全部都是金黄色的，您看见了吗？这是什么原因呢？他就是卢瓦尔河周围一个强盗的孩子。父辈犯了罪恶，跟孩子是没有一点关系的。记得当他只有这么一点高的时候，他说不清d字，讲话特别温柔，也模糊不清，似乎就像是一只小鸟儿。我记起有一次，在法尔内斯的赫拉克勒斯雕像附近，大家都围攻着他赞叹，这个小孩儿长得的确是很好看。他的外表就像是油画里的人物那样的。我对他高声吼叫，抓着我的手杖威胁着他，但他知道这是闹着玩的。早晨，他来到我的寝室里面，我责怪他。可是，他像是给我带来了光芒。对于这样的小孩子，真的是拿他们没有办法。他们紧紧抓着你，而且缠着你就再也不把手松开。说实话，再也找不见像那样可爱漂亮的小孩了。就像是你们所说过的拉斐德、班加曼·贡斯当、另外还有蒂尔居伊·德·科塞勒[蒂尔居伊·德·科塞勒（Tirecuir de Corcelles，1802—1892），法国政治家，曾任驻梵蒂冈大使。]，到现在你们如何看呢？是他们伤害了我的孩子。这样过去一定不可以。”
他走近面色惨白仍然一动不动的马吕斯。医生也回到了病人的身边，外祖父又开始扭绞他的手臂，惨白的嘴唇再次下意识地颤抖着，就像是临死咽气那样的说出一些话，几乎没法听清，而且也不能够分辨：“咳！真是没良心的家伙！噢！阴谋的集团分子！啊！典型的无赖汉！一个九月大屠杀的杀人犯！”一个就要死亡的人，悄声埋怨一个死人。
心里的火山这时候终于爆发了，老人又开始嘟囔起来，但是又似乎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声音特别的低弱，就像是源自深渊的底下一样：
“无所谓的，总而言之我也就要死了。真的是出乎意料，在巴黎没有一个女人不乐意向这个家伙委身的！可是这个坏家伙不仅仅不去销魂，还在尽情地享受生活，但是偏偏想去战斗，就像是一个野蛮人一样的，被机枪击中了！这是由于谁？到底什么原因？全部都是因为共和政体！不像是年轻人一样所做的一切，不到达茅舍别墅那里去跳舞！二十青春枉然虚度。共和，那么动听的卑鄙谬论！真是不幸的母亲，生下这一些漂亮的孩子！这一下怎么办才好了，他最后死了。这真的好似变成了双丧临门。你这样安排自己，就是希望博得拉马克将军那一双漂亮的眼睛。这一位拉马克将军，究竟给了你什么样的好处！一个冷酷严厉的军人！一个到处胡说八道的人！因为一个已经入土的人去牺牲自己的生命！如何能不叫人发疯呢！想想看，才二十岁！也不回过头看一下，后边是不是遗留下了什么！这下倒好了，不幸运的老人只能够孤单单地死去。老猫头鹰，死在你一个人的角落里面吧。其实，这样一来太好了，我正希望能够这样，能让我十分痛快地死去。我已太老了，我已一百岁，我已十万岁。我早就有权死去了。这一个打击，终于如愿以偿。总算熬到头了，真的好痛快。不需要再让他闻阿摩尼亚，还为他准备的一大堆药了？您这是徒劳无功的，笨医生可以了，他早已死了，完全的死了。这样的情形我明白，我也变成了一个死人。他这一次做的没有半途而废。说实话，目前这一个时代真的是太丑恶，丑陋，丑陋，这就是我对你们的态度，对于你们的思想、你们的神谕、你们的原则、你们的主子、你们的医生、你们的无赖作家、你们的乞丐哲学家，六十年以来我就是这样看着那一些人的革命！既然你冷酷没有情谊，故意去找死，那么你就死吧，我一点都不觉得遗憾，你听见了吗，这个杀人凶手！”
这时候，马吕斯慢慢地睁开双眼，他的目光仍被昏睡后醒来的惊讶所笼罩，停留在吉诺曼先生的脸上。
“马吕斯，”老大声喊道，“马吕斯我的小马吕斯！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儿子啊！你睁开眼睛了，你在望着我，你再次活过来了，感谢！”’
然后，他马上就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