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小伽弗洛什（2）
“我朝上推，你朝上拉他。”
转眼之间，小家伙被别人又推又拉，又拽又拖，这样上了梯子，还没有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被推到了洞内，然后伽弗洛什也跟着钻进来，然后一脚把梯子踢倒在草地上，拍着双手喊道：
“我们终于进来了！拉斐德将军万岁！”
他呼叫之后，又加了一句：
“小家伙，你们来到我家中了。”
伽弗洛什的确到家了。
废物也有出人意料的用处呀！伟大事物的仁慈呀！巨人的善良心肠呀！这一个庞大的建筑本来是拿破仑皇帝一个灵感的产物，现在变成了流浪儿的藏身地方。巨人接待而且保护一个小孩。身着华丽的有产者，经过巴士底广场，看着金鱼一样的眼睛，轻蔑地望着那头大象，一直是这样说：“那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它就用来使得一个没有父母、没有衣食而且又没有家的小孩子，以免遭遇到寒风以及霜雪冰雹的袭击，让他不因为在泥地上睡觉因此而发烧，不因为在雪地上面睡觉而死掉。它就用来收留那些社会所弃置不管的没有罪恶的人。它就是用来减少人们的罪恶。这正是打开的洞穴，收下任何一户人家都关门不收的人。这头老象贫穷潦倒，沉沉欲倒的，被别人丢弃，忘记了，还让虫豸慢慢侵蚀，伤痕累累的，身上全部是疮瘐霉斑，就像是一个彪形乞丐，站在十字路口之间，请求行人投来温和的目光，可是它却怜悯另外一个乞丐，同情这一个脚上没有鞋，头上没有屋顶的可怜的小子。巴士底广场大象就有这种作用。
拿破仑的这一个想象，被人类所轻视和抛弃，但是上帝却采纳了。原本只准备建成富丽堂皇的东西，却变成了让人肃然起敬的东西。想达到皇帝的目标，就不得不使用斑岩、青铜、铁和金子、大理石；想实现上帝的幻想，使用陈旧的方法，把木板、木条和灰泥凑在一块儿就够了。皇帝有了一个伟大的理想，建一头特别壮大，而且无比威猛的大象，很高地扬起鼻子，满身披挂，而且驮着宝塔，四周都是欢腾飞溅的喷泉，想要用这样的一头大象来代表人民，上帝却用它完成更加了不起的事情，保护一个儿童。
伽弗洛什进出的洞，上面提到过，躲藏在象肚子底下，从外面几乎看不见，而且特别窄，只有猫儿与小孩可以将就着通过。
“先必须叮嘱门房，就说我们不在这里。”伽弗洛什说道。
他就像了解自己家的人那样，充满信心，钻到黑暗当中拿来一个木板，把洞口堵住。
伽弗洛什再次回到黑暗里。两个孩子听见火柴插入磷瓶里嗤啦一声，那会儿还没发明化学火柴，代表当时进步的是菲马德打火机。
突然出现亮光，照得他们不住地眨眼。伽弗洛什点起一根火绳。这一种浸过松脂的火绳叫地窖老鼠，点着时光小烟很多，只可以隐约地照射到大象内部。
伽弗洛什的两个客人看看周围，他们的感觉就像是装在海德堡大酒桶当中的一个人，说得更准确些，就像《圣经》当中被吞到鲸鱼肚子中的约拿。面前忽然出现一整套特别大的骨骼，围在他们周围。上面一条褐色大梁特别长，每隔一段的距离，就把下面两根弓形的粗木肋条，这就形成脊柱和肋骨，石膏流淌形成了钟乳石状，就好像内脏悬挂在那里，特大的蜘蛛网由一头拉到另外的一头，变成了满布尘土的横膈膜。每一个角落都有很多的黑漆漆的东西，似乎是活的，慌乱地跑来跑去。
从大象背上落在肚子上面的灰泥将凹面填平了，走在上边像是铺了地板。
那小的紧紧靠哥哥，悄声说：“太黑啦。”
这句话使伽弗洛什生气了。两个孩子表情沮丧，肯定要振作起来。
“你们乱说什么啊？”他叫道，“想要开玩笑？想要摆出什么也看不起的样子？必须住杜伊勒里宫才行？说一下，莫非你们是傻瓜？我先警示你们，不要把我当做傻瓜。莫非你们是哪位教皇的孩子？”
在慌乱的情绪下，粗暴一点点不是什么坏事，可以起到安抚的作用，两个孩子又朝伽弗洛什那边靠了过去。
伽弗洛什得到这种信赖，就像做父亲那样心软了，语气从“严厉转成温和”，对那小的孩子说：
“小傻瓜，”他用抚慰的音调说着骂人的话，“外面才黑呢。外面下雨，这里不下雨；外面特别冷，这里没有一点儿风；外边处处都是人，这里一个外人也没有；外面连一点儿月光都没有，我这儿有蜡烛，你说对吗！”
两个孩子再看一看这房子，就不那样觉得害怕了，可是，伽弗洛什也不叫他们认真观望。
“快些。”他说了一句。
随后，他就推着他们，朝我们十分乐意能够称其为卧室的地方走去。
那里放着他的床。
伽弗洛什的床铺上什么都有，中间有床垫、被子，以及带着帷幔的凹室。
床垫是那种草席，被子是一条宽大的灰色粗羊毛毯，特别暖和，崭新的。凹室是这样的：
三根长木杆稳定地插在地上的灰渣当中，也既是插在大象的肚皮上面，前边两根，后边一根，顶部用绳子拴到一起，成为三角支架；上面罩着一面黄铜丝网，与铁丝很巧妙地扣在一块儿，这样就把三角架包得特别严实，周围贴着地上的网边，又使用大石头压着，所有东西都钻不进去。这一个网罩，仅仅只是动物园中罩鸟栏的一块铜丝网，伽弗洛什的床铺也仿佛安在鸟笼子中。这一个网架就像爱斯基摩入的帐篷。
正是这网罩当做是帷幔。
伽弗洛什移了移压在前边的几块石头，撕开两片叠在一起的纱网，说道：
“小家伙，爬到里边去。”
他特别小心地将两个客人送到笼子当中，自己也跟在后面爬进去，随后合好帷幔，移动石头把他压好了。
他们三个人一起躺在那草席上面。
他们尽管都特别小，可是在凹室当中没有一个人能站起来。伽弗洛什一直捏着那根火绳。
“赶快睡吧！”他说，“我要吹灭蜡烛了。”
“先生，”那大的孩子用手指着铜纱网罩，问伽弗洛什，“这是什么东西啊？”
“这一个，”伽弗洛什郑重地回答说，“这是用来预防耗子的。赶快睡吧！”
可是，他觉得应该多讲几句，教育教育这两个黄毛小儿，继续说道：
“这是植物园当中的东西，是让野兽使用的。所有的库房都是。只需要爬过一堵墙，跳入一个窗子，随后从下面钻进一扇门，那样想要有多少就有多少。”
他一边说一边为那个小的裹一角毯子，那小的悄声说道：
“噢！真是太好了！真是太暖和了！”
伽弗洛什得意洋洋地看着毯子。
“这同样是从动物园中弄来的，”他说，“我是从猴子那里取来的。”
他继续用手指了一下身下编得特别好的很厚的草席，继续对大的说：
“这东西，过去是让长颈鹿用的。”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
“这些东西，野兽也都有，被我自己拿来了，也没有让它们不快乐。我对它们说道：这是大象想要用的。”
他又停了一下，才接着说：
“越过墙头之后，彻底不理会政府有什么样子的规定。就是这样一回事。”
两个孩子不仅仅敬畏而且又惊奇，望着这个什么都不害怕而又十分有计谋的人，他跟他们一样流浪，一样孤单，一样瘦削，但是虽然贫穷，却显得什么都懂得，似乎不是凡人，他像老江湖那样，一脸诧异的样子又常常带着特别纯真、特别妩媚的微笑。
“先生，”那大的孩子胆怯地问，“您就不惧怕警察？”
伽弗洛什仅仅只是这样回答说：
“孩子！我们不说警察，而是说‘雷子’。”
那小的孩子睁大眼睛，但是一言不发。他在草席上面躺着，他哥在中间，伽弗洛什像母亲一样，为他盖好被子，又使用一团破布垫到头部的草席下边，让他当做枕头用，然后才回头对大的孩子说道：
“怎样？这儿十分舒适吧！”
“是啊！”大的孩子回答，眼睛看着伽弗洛什，那神情特别像获救的天使。
两个不幸的孩子全身都湿了，这时候才感到暖和过来。
“对啊，”伽弗洛什接着问，“刚刚你们为什么哭？”
他用手指着小的孩子，对大的孩子说：
“这般大的小娃娃，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可是，像你这般大了，还在哭，真的是笨极了，仿佛一个猪头。”
“哎。”那一个孩子说，“那会儿，我们没有什么可以住的地方了，不知道去什么地方。”
“小家伙！”伽弗洛什接着说道，“我们不是说的住的地方。”
“而且，我们也很担心，夜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也不说夜里。”
“谢谢，先生。”那孩子说。
“听好了，”伽弗洛什继续说道，“往后，不要无缘无故地哭鼻子。我会照顾你们。你会明白有多么快乐。夏天，我们和萝卜，我的一位朋友，一起去冰库，去码头上面洗澡，到奥斯特里茨桥前面，我们光着屁股在驳船上面跑，惹得那一些洗衣裳的娘儿们生气。她们很生气，而且大嚷大叫，望着她们那才够味！我们还会去看骨头人。他依旧活着，在爱丽舍广场。那位教民，瘦得恐怖。另外，我会带着你们一起去看戏，带着你们去看弗雷德里克一勒美特尔。我可以弄到门票，我认识很多演员，有一次我还曾经登台演出过。我们都是这般高的小鬼，在大布下面来回跑，充当海里的波浪。
我能够介绍你们去我的剧院工作。我们还会去看那些野人。那一些野人是假的。他们穿的都是肉色紧身衣、一动的时候就会起皱，胳膊肘上也可以看到用白线缝的印儿。看过野人，我们还可以去歌剧院，和捧场队一起进去。歌剧院那儿的捧场队组织得特别好。我绝对不和大街上捧场的人混杂在一起。想一想，在歌剧院，有些人愿意给二十苏，可是，那是一群傻瓜蛋，人们都称呼他们为洗碗布。另外，我们会去看一些杀人。我要你们看一下那个刽子手，桑松先生，居住在沼泽街，他家门前有一个信箱。哦！那个快乐啊，高兴极了！”
这时候，一滴蜡油掉到伽弗洛什手上，让他回到了现实生活中间。
“真是见鬼！”他喊道，“这烛芯烧得真的是太快了，小心了！我的照明费用，一个月不可以多于一苏。躺在**，就应当睡觉，我们没时间读什么保罗·德·柯克先生的小说。而且，灯光会从大门缝儿当中透出去，雷子一下子就能够看见。”
“另外，”那大的胆怯地说，只有他还敢说话，同伽弗洛什交换意见，“火星可能会落在草席上，注意不要将房子烧了。”
“我们不谈烧房子，”伽弗洛什指出。
外面的风暴更加凶猛了，在响起的雷声中间，可以听到倾盆大雨拍打巨兽后背的声响。
“大雨啊，赶快冲吧！”伽弗洛什说，“瓶子装满了，水顺着房屋的大腿朝下流，使我听起来特别高兴。冬季是一个笨蛋，白白地往外边扔货物，白费工夫，淋不到我们了，随它去愤怒吧，这个送水老倌！”
伽弗洛什以十九世纪哲人的神态，接受雷雨的所有效果，他说起雷电的话还没有谈完，只见特别强烈、耀眼的闪电从裂缝钻进象肚子当中，紧跟着轰然的一声，打了一个雷，吓得两个孩子叫了一声，忽然坐起来，差点撞破网罩。但是，伽弗洛什脸上没有丝毫害怕的神色，转过身对着他们，借此雷声哈哈大笑。
“请安静，我的孩子们。不要把房子给撞倒了。对啊，这雷打得实在是太好了！不是眨眼睛的那一种雷电。真是好呀，仁慈的上帝！他妈的！简直和杂剧院一样了！”
说完之后，他把网罩再次弄好，谨慎地把两个孩子推到床头，随后压平他们的膝头，要他们把身体挺直，然后大声说：
“既然仁慈的上帝点燃了他的蜡烛，我这根就能够熄灭了。孩子，就应当睡觉，我的小伙子啊。不睡觉特别不好。这样一来，按照上流社会所说的，你就会口臭。赶快把被子盖好，我要熄灯了。好了没有？”
“好了，”大的悄声说，“我这里特别舒服，头像是枕着鸭绒枕头。”
“我们并不说头。”伽弗洛什大声喊着。
两个孩子相互挤在一起，伽弗洛什最终安顿他们睡到草席上，将毯子直拉到他们耳朵边，然后第三次用命令式的语气吩咐道：“快睡吧。”
这时候，他把烛芯吹灭了。
光亮刚刚熄灭，罩着三个孩子睡觉的纱网就开始奇怪地颤动，都是一片窸窸窣窣难辨的金属声音，像是爪子在爬，牙齿在啃铜丝，而且伴随着不同的轻轻的尖叫声。
那个五岁的孩子听见头上一片骚扰，被吓得直冒冷汗，因此用胳膊肘推他哥哥，但是，他的哥哥已照伽弗洛什的吩咐睡着了。小孩吓得的确是无法忍受，才壮着胆子喊伽弗洛什，但是屏住呼吸，声音十分小：“先生？”
“嗯？”伽弗洛什刚刚闭上眼，说道。
“这是什么发出的声音啊？”
“是耗子的声音。”伽弗洛什回答道。
他抬起的头再次落回草席上。
大象的躯壳中确实有千千万万只老鼠，就是刚刚我们说的黑漆漆的斑点，有光亮的时候，它们还没有胆子进行活动，只需要烛光熄灭，这黑洞就成为它们的世界了，它们闻出了著名的童话家贝洛所说的“鲜嫩的肉味”，于是一齐朝伽弗洛什的帐篷扑过去，一直爬到顶端，啃这铜丝网，仿佛想将这新型的东西穿透。
可是，那小的没法入睡。
“先生！”他又一次喊道。
“嗯！”伽弗洛什说。
“耗子是什么东西？”
“耗子就是小老鼠。”
听过这种说明，孩子不再那么害怕了。他在生活中看见过小白鼠，压根儿不惧怕。可是，他又高声说道：“先生！”
“嗯！”伽弗洛什再次说道。
“您为何不养猫？”
“以前有过一只，”伽弗洛什答道，“我弄了一只，可是被它们吃了。”
这第二个说明又把第一个说明起到的作用毁坏了，那小孩浑身哆嗦起来。他同伽弗洛什又开始了第四次对话：“先生！”
“嗯？”
“是哪个被吃了？”
“就是猫呀。”，
“是谁把猫吃了啊？”
“就是耗子。”
“就是小老鼠吗？”
“对啊，耗子。”
小孩特别的惊诧，小老鼠居然把猫给吃了，他继续问：
“先生，那一些小老鼠，是否会把我们吃了？”
“哪个知道呢！”伽弗洛什回答说。
孩子惧怕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但是，伽弗洛什又加了一句：
“不要担心！它们不能进来。有我在这儿呢！好啦，抓紧我的手，别再讲话了，睡觉吧。”
说话之间，伽弗洛什从哥哥身上抓着那个孩子的手。孩子把他的手用力地抱在怀中，心里感觉宽慰多了。勇气和力量也可以如此神秘地交流。耗子被他们的说话声吓跑了，周围重新安静。几分钟之后，它们再回来骚扰也没关系，三个孩子已经睡着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晚上的光阴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广阔的巴士底广场上一片漆黑，寒风冷雨时不时地袭来，巡逻队处处查看门户、便道、园地、暗角，搜索在夜里活动的流浪汉，他们悄悄地从大象前面走过。而这怪异的野兽却纹丝不动，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仿佛为做了善事而觉得得意，保护睡眠当中的三个可怜的小孩，以免遭到天灾人祸的袭击。
为了搞明白下边就要发生的事情，这儿应该提醒一句，在那时候，巴士底守卫队在广场的另外的一头，因此，大象附近发生什么事情，那里的岗哨既看不见，而且也听不见。
就在黎明前的那一会儿，有一个人从圣安东尼街跑出来，从广场经过，又绕过七月纪念碑大围栅，溜到大象围栏当中，直至大象肚子下面。假如这个时候有光亮射到那个人身上，从他那浑身被淋湿的情况看来，我们很简单就能看出他淋了整整一夜的雨。他来到大象下面，发出一种怪异的呼喊。这种呼喊不是别的一种人类语言，只有鹦鹉才会模仿。他连续喊了两声，下面仅仅只是相似的文字记录：
“叽里叽叽呜！”
叫第二声的时候，一个清脆快乐的少年声音，在大象肚子当中回答道：“来了。”
几乎就在同时，遮挡着洞的木板搬开了，有个孩子顺着象腿溜到地上。轻盈地在那个汉子身边落地。下来的就是伽弗洛什，那汉子就是巴纳斯山。
关于“叽里叽叽呜”的叫声，肯定就是这孩子之前讲过的：“你找伽弗洛什先生就可以了。”
伽弗洛什听到叫声，连忙惊醒过来，掀开了网罩的一角，从自己的“凹室”当中钻出来，接着将网罩仔细弄好，把洞口打开，溜了出来。
在黑暗当中，那人和孩子互相默默地认出来之后，巴纳斯山只讲了一句话：“我们用得着你，去帮助我们一下。”
流浪儿并不询问是什么事情。
“那么走吧。”他说道。
两个人又顺着巴纳斯山来的原路朝圣安东尼街走去，脚步很匆忙，恰好遇见赶早市的一长溜运菜车，他们拐来拐去从中间穿了过去。
菜农全部都蜷伏在车上的蔬菜堆当中，睡意蒙眬，又由于下着倾盆大雨，他们的大罩衣甚至连眼睛都遮挡起来了，甚至连望都没望一眼两个奇怪的行人。
三越狱的惊险
就在那天晚上，拉弗尔斯监狱中出现了这样的事情：
巴伯、普吕戎、海嘴和德纳第早就商定好越狱。德纳第虽然关在单人牢房中，但是也参加了这一次的谋划。巴伯当日就办完他自己的事情，通过巴纳斯山对伽弗洛什的讲述，读者已经清楚了这一点。
巴纳斯山在外面援助他们。
普吕戎受到惩治，关了一个月的时间，他在这段时间内干了两件事情：其一是编成一条绳子，其二是准备好一个计划。以前监狱惩治囚犯，就是把他们单独关在一块儿，那样严酷之处叫“地牢”，由四面石墙形成的，上面是石顶棚，下面是石板地，摆着一张帆布床，仅仅只有一个小铁窗透风；人们感觉地牢太恐怖，如今改成刑房，有一个铁窗、一张帆布床、石板地、石房顶、一扇铁门、四面石墙，将近中午时可以射入一点点阳光。刑房不叫地牢，但是有一个不方便的地方，就是让本来应当从事劳动的人去动脑子。
普吕戎动了脑子，带着一条绳子走出刑房。查理大帝庭院都觉得他是个特别可怕的人物，所以把他关入新楼牢房里。他到新楼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海嘴，第二件东西就是一个钉子。海嘴代表着犯罪，钉子象征着自由。
有关普吕戎这个人，应当有一个完整的概念。他看上去体质文弱，一副深思阴郁的表情，是一个特别有礼貌、机灵而且诡诈的年轻人，他的目光柔媚，但是微笑当中带着凶残的意思。目光显露他的意志，笑容显露他的本性。他开始学习的技术便是针对屋顶，运用所说的“切牛胃”的办法，很大地发展了拔掉铅皮的本领。
那时候越狱是一个有利的时机，那段期间，屋面工恰好在给监狱的一些屋顶翻新青石瓦。这样一来，圣贝纳院跟查理大帝庭院以及圣路易庭院，早已不再全部隔离了。屋顶上架着许多的木架和梯子，换言之，有了通往外界的桥梁以及楼梯。
新大楼是整座监狱的不足的地方，每一处都能看见裂痕，破到了独一无二的程度。墙壁被硝酸腐蚀得特别的厉害，囚室棚顶只可以加上一层保护板，由于拱顶常常有石块掉下来，落到**刚好在睡觉的囚犯身上。监狱管理处的人就是这点弄错了，新楼早已特别破旧，依旧关着那些最喜爱恼火的囚犯，按照监狱中的话来说，就是关那些“重要犯人”。
新楼上下一起四间囚室，还有一个被称为气爽楼的顶楼、一个特别大的烟囱。大烟囱也许通向前拉弗尔斯公爵的厨房，从最下边一层开始，就像是一根又扁又平的立柱，穿越上面四层，把每一层囚室都分为为二间，并且从屋顶上钻出去。
海嘴与普吕戎分在一个囚室里面。为谨慎起见，把他们两个安放在二楼。他们的床头刚好抵在壁炉的烟囱上面。
德纳第又正好住在他们的头上方，关在那个被称之为气爽楼的阁楼当中。
行人经过消防队营房，在圣卡特琳园地街的班家宅子大门口，停住了自己的脚步，便能够看见满是栽着花木的木盆的院子，院子当中有座带着两翼的白色小圆亭，装了绿色的百叶窗，颇有让一雅克所梦想的那种牧场情趣。还不到十年之前，那一座亭背靠一面高大直立的黑墙，那**裸而且又形象丑陋的高墙，就是拉弗尔斯监狱的围墙巡逻道。一
圆亭后边那堵围墙，令人想象出现在贝尔坎后面的弥尔顿。
尽管那堵围墙特别高，但是从外边仍然能够看见更黑的屋顶越过墙头，那既是新楼的屋顶。上面四个铁窗能看得很清晰，那既是气爽楼的窗子。一个烟囱从楼顶伸过来，那即使穿过几层楼囚室的烟囱。
气爽楼所在的新楼的屋顶，是一间特别大的顶楼，装着三扇铁栅门以及铁皮，并且用大铆钉铆住的很沉重的木门。从北边进入，左侧就是那四个铁窗，右侧与铁窗对着，是四个特别大的方形铁笼，被狭窄的过道分开。铁笼下边是一截高达胸部的砌墙，下边一截是直达房顶铁栅栏。
从二月三日晚上开始，德纳第就被单独关在一个铁笼中。以后始终没能够查出，他和什么人一起同流合污，如何得到一瓶含着麻醉剂的药酒。据说是德吕制造的那样的药酒，这帮歹徒因而以“哄睡者”闻名于世。
很多监狱里都有吃里扒外、半官半匪的狱吏，他们协助囚犯越狱，之后向警方报告虚假的信息，不仅仅立功而且还得到好处。
就在小伽弗洛什收下两个流浪儿的那天夜里，普吕戎同海嘴已经知道，巴伯在那天早上逃跑，将与巴纳斯山在大街上接应。他们就偷偷地起床，用普吕戎找来的铁钉挖通床头边的烟囱，使灰渣落到普吕戎的**，以免别人听到声音。这会儿，雷电交加，而且雨大风狂，监狱里的门扇的门臼由于震动而不住地撞击，确实是是天意。被吵醒的囚犯全部都装作重新睡觉，由着海嘴和普吕戎行动。普吕戎灵巧，海嘴有体力。狱卒就睡在和牢房间隔着一扇铁栅门的寝室当中，还没等到他听到什么动静，两个凶顽的匪徒就把侧壁打通了，从烟囱当中爬上去，把烟囱口的铁丝网捅破，爬到屋顶上。风雨越来越凶猛，屋顶十分滑。
“一个多么好开小差的夜晚！”普吕戎说道。
他们与巡逻墙道中间，间隔着一道六尺宽、八十尺深的鸿沟。他们朝着沟底看过去，一名岗哨的枪支在黑暗当中闪闪发光。他们把普吕戎在地牢中编好的绳子，其中一端绑到烟囱口上刚刚被他们扭曲的铁条上面，另外的一端从巡逻墙道上面扔出去，抓住绳子一个箭步越过鸿沟，双手攀着围墙边，前后滑落在附近浴池房的一个小房顶上面，随后拉回绳子，跳到地上，越过浴池房大院，打开门房室门上面的小窗，伸手拽住绳索，因此把门打开，到街上。
他们在黑暗里面，手里捏着铁钉，脑中有一个计划，起身一直到这时，还不到三刻钟。
很快，他们就遇到了在周围徘徊的巴伯和巴纳斯山。
他们把那条绳子拉回的那时候却断了，还残留着一截系在房顶的烟囱口上面。他们的手掌几乎都磨掉了，此外再也没受别的伤。
那天夜里，德纳第没睡觉，他已经得到消息，但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狱吏却无法知道。
几乎早上一点的时候，夜一片漆黑，他从与铁笼对着的天窗上看过去，狂风暴雨拍打房顶，忽然看见掠过两个人影，他们里边有一个在窗子前还稍微停了一下。但是只是一瞬间。那是普吕戎。德纳第认出他来，立刻就明白了。这就足够了。
德纳第被控告为黑夜持凶器杀人的强盗，遭受到监视与囚禁。铁笼跟前常常有一个值勤士兵，扛着枪在那里踱来踱去，每两个小时换一个人。气爽楼当中照明的仅仅只是一盏壁灯。囚犯脚腕儿上挂着五十斤重的两个铁球。每天下午四点那时候，一个狱卒拉着两只獒犬，还按照那个时候的方法来到囚笼，在他床边放了二斤重面包、一罐凉水、满的一碗带着几粒蚕豆的清汤，继续查看脚镣，随后敲打囚笼的铁条。到夜里，这个人拉着獒犬还会来巡逻两次。
德纳第曾经获得许可，叫他把一根铁签留下，一头叉住他手中的面包，一头插到墙缝当中，说是“以防被耗子吃掉。”既然有人随时随刻都严密看守他，那么留下铁签子就没有什么不妥了。之后人们才想起，那时候有一个狱卒说过：“给他留下一根木扦子或许更妥当些。”
早上两点的时候换班，一个新兵替代了一个老兵。过了一阵，那一名狱吏拉着狗来视察，觉得那个“丘八”太过于年轻，而且又“土里土气”，此外根本没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因此也就离开了。两个小时之后，到了早上四点，前来换班的人看到那新兵躺在德纳第的铁笼一边，似乎石头一般睡得特别死，但德纳第却不见了，方砖地上留下了他那早已断了的脚镣。囚笼的顶端有一个破洞，上面的房顶上也有一个破洞。他其中的一块床板被撬下来，消失了，始终没找回来，也许被他带着走了。在牢房当中又看见半瓶迷魂药酒，那个士兵被药酒弄得麻醉了，他的刺刀也消失不见了。
发觉这一切的时候，人们都觉得德纳第已远走高飞。谁知道他只逃出了新楼，依旧处在特别危险的境地之中，越狱远远没有成功。
德纳第来到新楼的屋顶，看到普吕戎留在烟囱顶罩上的那半截绳子，但是非常短，他无法像普吕戎和海嘴一样，从巡逻墙道上逃跑。
从芭蕾舞街转到西西里王街，几乎立刻就能看到右边有一块特别污秽的空地。前一个世纪那里有一所楼房，现在只剩一面后墙，有四层楼那么高，耸立在其他的楼房之间，的确是破烂楼的危墙。那残迹十分容易辨认，上面有两个大方窗子。今天还可可以看见，当中靠近右墙的那一个窗子，上面有一条被虫蛀了的方木横梁。以前，透过那一些窗子能够看到一道恐怖的高墙，那就是拉弗尔斯监狱的一段巡逻墙道。
那楼房拆掉之后，临街余下了一块空地，只有半边围着木栅栏。栅栏被五根石柱支撑着，木板已经腐朽，中间开着一扇门，几年之前还仅仅只有一根木门闩。栅栏当中紧紧贴着危墙脚，躲藏着一个特别小的木棚。
早上三点之后没多久，德纳第正是在那围墙顶上。
他是如何到了那上面呢？没有人能说清楚，也很难理解。毫无疑问，闪电对他而言不仅仅碍事，而且又能帮助他。他也许利用铺瓦工的那一些梯子以及木架，从其中一个屋顶到了另外的一个屋顶，从其中一堵围墙到了另外的一堵围墙，从其中一个院落到了另外的一个院落，可能是从查理大帝院楼房到了圣路易院的楼房，接着到巡逻墙道，从那里爬到西西里王街那破房子上面的吧？但是，这种路线，当中有几个地方没有办法连起来。他也许把床板当成桥，从气爽楼到了巡逻道墙头，然后顺着墙头绕着拉弗尔斯监狱爬行，直至那破房子上的吧？可是，拉弗尔斯监狱巡逻道边的墙是起伏不平的，它时而高，时而低。挨近消防队营房那段特别低，到班家宅子的那段又比较高，一路有还有建筑物挡着，靠拉莫尔尼翁府邸那段路的高度与铺石街相对那段，高度就不一样。处处都会遇上陡壁和直角，而且，那些岗哨也能看到逃犯的黑影，因此，德纳第走这条路，依旧说不过去。这两种逃走的方法都行不通。德纳第非常希望得到自由，也就急中生智，把深渊转化为浅沟，铁栅转化为柳篱，两腿残缺转化为运动健将，足痛风患者转化为飞鸟，本能化成才智，才智化成天才，愚钝转化为本能，他究竟是不是一时灵感突发，想出第三种方法呢？这件事儿一直是个谜。
越狱这样的奇迹是无法阐述清楚的。再说一次，一个人想要逃离险境，就可能会产生灵感。在越狱的神秘的注意中，常常出现星光和闪电。极力求生的毅力是和奇文妙语，都同样使人吃惊。人们说到一个越狱的罪犯，常常会说：“他是如何爬过那房顶的？”一样，人们说到了高乃依，一样会说：“他是如何想出‘死亡’那句妙语的？”
不管怎样，德纳第逃到那儿，按孩子们想象的说法，趴在那一面危墙的“刃儿”上，他浑身是汗，全身上下都被雨淋湿了，甚至手掌磨掉了皮，而且臂肘淌血，连双膝也破了，已经筋疲力尽，他和铺石街面依旧隔着四层楼高的陡壁。
他的那一条绳子实在是太短了。
他的脸像死人一样，力气使完了，心里充满的希望也化作了泡影，不得不在那儿踌躇，现在还有黑暗掩护，可是心想不久之后就会天亮，就会听到旁边圣保罗教堂报四点的钟声，监狱当中换岗的人就会看见那哨兵在沉睡，房顶被捅开了一个大洞，禁不住心惊胆战，然后凭借微弱的灯光朝下看，高得恐怖，更是被吓得丧魂失魄，那湿漉漉、而且黑漆漆的铺石街道，十分急切地希望踏上又特别的危险，不仅仅代表自由，而且又代表死亡。
他心想，那三个同谋越狱试图是不是已经完成，是否在等着他，是不是会前来营救他。他聆听周围的动静。自从他来到那上边之后，除了路过一支巡逻队，街上就一直没看见谁走过。从蒙特勒伊、夏罗纳、万塞纳和贝尔西来赶早市的菜农菜贩，差不多都走圣安东尼街。
报四时的钟声这时候响了起来。德纳第毛发直竖。没过多久，监狱中就闹翻了天，发现有囚犯越狱特有的慌乱与喧扰，牢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响成一片，铁栅门吱吱地尖叫着，看守乱成一片，狱卒使用沙哑的嗓子呼叫，枪托碰击庭院的石板地，混乱的声音一起传进他的耳朵当中。灯火在牢房的铁窗上来来回回地移动，一个火把在新楼屋顶上面跑着，周围的消防队员也调来了，火光照耀着他们的头盔，在各处房顶上来来往往。就在这时，德纳第看到巴士底广场那边，苍茫、凄凉的天际渐渐泛白了。
而他呢，潜伏在十寸宽的高墙上边，身后淋着大雨，身子下面、左右两边全是深渊，没法动弹，害怕头一晕就会掉下去，又担心重新被逮回去，他的思想就像是一个钟锤，在两个想法之间来来回回摆动，摔下去就可能会没命，呆在这儿就会被逮捕。
街道依旧一团漆黑，德纳第正处于悲痛绝望中，忽然看见有个人从石路街走过来，靠着墙根儿，来到德纳第临空挂着的下面的空地上停了下来。随后又来了一个人，走路也特别轻，之后又来了第三个，继续是第四个人。四个人会合之后，其中有一个把栅栏门闩打开，一起进入有木棚的栏圈当中，刚好站在德纳第下面。他们选择这里进行交谈，很明显是想避开过路人与几步以外拉弗尔斯盗狱边门岗哨的视线。应当说一句，这时哨兵正在岗亭当中避雨。德纳第无法看清他们的脸，但是竖耳聆听，这个清楚自己快完蛋的不幸的家伙，在穷途末路的时候特别留意他们的交谈。
那些人说的全部是黑话，德纳第听了以后，面前好像有了一丝希望。
第一个人声音特别轻，但是清晰地说道：
“我们走吧，我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第二个答道：
“老天哭得甚至连鬼火都要浇灭了。再者，警察要过来。那边有个兵在站岗。咱们在这里会被人逮住。”
这时候，第三个人继续说道：
“不要急，再等一下。如何确定他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呢？”
说这句话使用的是法语，德纳第听见是巴纳斯山说的，这个人高贵的一点，就是可以听明白任何一种黑话，但是他却哪种都不说。
第四个人没有说话，但是那宽大的肩膀却把他显露出来了，德纳第一下便认出那是海嘴。
普吕戎一直压低嗓音，但是带着几分急不可耐的意思反对道：
“你和我们胡扯什么？客店老板很可能没有逃成功。这行道他不明白，怎么的！撕衬衫，好用来做一条绳子，给门打洞。造假钥匙，做假的证件，掐断脚镣，将绳子吊到外面去，隐身，变脸，这些得有点小聪明！老家伙干不来，他不明白这一套！”
巴伯一直像蒲普拉耶与卡图什那样，说一口十分标准的古典黑话，而普吕戎则敢于突破创新，用一种色彩丰十分富的黑话，两者的差别，犹如拉辛的语言和安德烈·舍尼埃的语言相比较一样。巴伯加了一句：
“你那客店老板也许当场被人抓住了。必须得有点道行不可。他还只是个学徒。他让人套上笼头了，上了暗探的当，甚至上了一个假装同行的当。听，巴纳斯山，你听见监狱的叫喊声没有，你听到了吧？那些枝条你也看到了。算了吧，他摔了一跤。要坐二十年牢才能了事。我并不害怕，我可不是胆小鬼，这谁都知道。现在只能溜走，要不就必须受人摆弄了。不要埋怨了，跟我们一起走吧，一道去喝一瓶老酒。”
“朋友遇到难处，怎能撇下不管。”巴纳斯山嘟囔道。
“我告诉你，他已经完了！”普吕戎又说道，“这个时候，那个客店老板不值一文。咱们也没有办法。还是开溜吧。我觉得随时会来个雷子，一把抓住我。”
巴纳斯山不过是有些坚持己见。其实，这几个匪徒互相之间是不会分开的，他们四人带着这样忠诚的态度，不担心遇到什么危险，在拉弗尔斯监狱附近徘徊了整整一夜，希望看到德纳第从某个墙头上露面。可是，这个晚上真的是太好了，倾盆大雨，将每处街道上过路的人全部清除了，他们也特别寒冷，成为落汤鸡，衣服湿透了，鞋底也磨破了，而且，监狱当中开始**起来，让人心慌，时间一秒秒地那样过去了，又遇见了一支支巡逻队，希望越来越渺茫，恐惧却慢慢地恢复，这种种情形，都迫使他们退却。巴纳斯山可能多少算是德纳第的女婿，连他都退却了。片刻过后，他们就都全部散去了。德纳第待在墙头上，上气不接下气，正如墨杜萨海船上的遇难者，呆在木排上一样，看到一只船，却又逐渐在天边消失了。
他不敢呼喊，喊声被人听见就彻底完蛋了，在紧要时刻，他眼前一亮，想出一个方法，也是最后一招；他从衣袋中拿出普吕戎系在新楼烟囱上的那段绳子，丢到栅栏里边。
绳子刚好落在他们跟前。
“是一个寡妇。”巴伯说道。
“那是我的麻筋。”普吕戎也说道。
“客栈老板在上面。”巴纳斯山接口道。
他们抬眼望去，而德纳第同时也将头伸出去一点儿。
“赶快！”巴纳斯山说，“另外的一段你是不是还拿着，普吕戎？”
“还拿着了。”
“把两段绳子连接到一起丢上去，他拴在墙上，还算长，可以下来。”
德纳第冒险大声说道：“我快要冻僵了。”
“会让你暖和起来的。”
“我现在动弹不得。”
“你从墙上滑下来，有我们在下面接着。”
“我的双手快要全麻木了。”
“把绳子拴在墙上总可以吧。”
“不可以。”
“我们应当有人上去才可以。”巴纳斯山说道。
“四层楼那么高！”普吕戎说了一句。
以前木棚中生火炉，有一个灰泥的烟囱，紧紧贴着那面墙砌上去，靠近德纳第所在的那个墙头，烟囱灰泥早已脱落，还可以看出留下来的痕迹，管道处处都是裂痕，里边特别狭窄。
“能够从那里上去。”巴纳斯山说。
“钻那一个烟筒？”巴伯大声说，“一个烟筒！没门儿！得有一个小孩。”
“得有一个小孩。”普吕戎说道。
“到哪里去找小孩？”海嘴接口说道。
“等一等，”巴纳斯山说，“我有方法。”
他谨慎地将栅栏门推开一点点，看见街上没人，就悄悄地走出去，顺手把门关上，朝着巴士底广场那一边跑去。
七八分钟的时间过去了，对德纳第而言仿佛过了若干世纪，巴伯、普吕戎和海嘴始终紧咬着牙；栅栏终于又打开了，巴纳斯山呼吸急促，带着伽弗洛什出现了。雨依旧下着，大街上没有一个过路的人。
小伽弗洛什进入栅栏，若无其事地望着这几个匪徒的脸庞，雨水从他的头发上一直往下流。海嘴先跟他打招呼。
“孩子，你是一个汉子吗？”
伽弗洛什耸耸双肩，回答道：
“像我这样一个人，就是一个‘汉子’，像你们这些‘汉子’，就全是‘女人’。”
“这孩子说话真厉害！”巴伯大声说道。
“巴黎的孩子不是湿草做的。”普吕戎说道。
“你们找我做什么？”伽弗洛什问。
巴纳斯山回答道：“从这烟筒当中爬到上面去。”
“带着这个寡妇。”巴伯说。
“把这乌龟拴在上面。”普吕戎接口说。
“在这墙上。”巴伯接着说。
“拴在窗子的横杠上。”普吕戎加了一句。
“还有一些什么？”伽弗洛什问道。
“仅仅只有这些。”海嘴答道。
流浪儿看了一下绳子、烟囱、墙壁以及窗子，嘴唇发出很难说清的轻蔑的声音，显然表示：“就这一点点小事！”
“在那上边有一个人，需要你救他下来。”巴纳斯山接着说。
“行吗？”普吕戎问道。
“傻瓜！”孩子答道，就像是他从来没有听见这种问题。他立刻脱下了鞋子。
海嘴抓起伽弗洛什，一只胳膊将他举在木棚顶上，然后把普吕戎在巴纳斯山去找人的时候重新结起来的绳子扔上去。孩子脚下面被虫蛀了的棚顶板变弯了，他缓缓地朝那烟囱走去，但是烟囱靠近棚顶的地方有个特别大的缺口，钻到里边去并不难。这会儿，德纳第看到来了一个救星，又有了重生的时机，头就朝着墙边伸过去，微弱的光芒照着他那全是汗水的前额、灰白的颧颊、细长而且又蛮横的鼻子、蓬乱直竖的花白胡子；伽弗洛什刚想钻到缺口里面向上爬，抬头看了一下，一下子就把他认出来了：
“咦！”他惊奇地说道，“是我老爸……哎！不要管他是谁。”
他用嘴巴咬着绳子，坚决地开始向上爬。
他爬到顶上面，像骑马似的跨在危墙头上，把绳子紧紧地拴到窗子上面的横木上。
特别快，德纳第就返回街上。
他双脚一踏上石砌路面，感觉自己不再有危险，疲乏麻木就全部消失了，全身也不颤抖了。他所经受的危险，刚刚挣脱，就全部消逝了。他又恢复了那奇怪而且又凶残的性格，刚站起身来，得到了自由，就打算前进了。这个人开始说的一句话就是：
“现在，我们打算去吃什么人呢？”‘
这个特别明显的词语不必解释，不仅仅代表着凶杀，而且又意味着谋害以及抢劫。“吃”，准确的意义：“吞掉”。
“我们靠近一些，”普吕戎说，“用三两句话谈好之后，接着就马上分开。卜吕梅街似乎有一个好交易，那条街特别荒凉，分开的一幢房子，花园有一道腐朽的古老的铁栅门，一个女人孤零零地住在那里。”
“好啊！为何不来一下？”德纳第问道。
“你那女儿爱潘妮，已到那里去观察过。”巴伯答道。
“她给马侬送了一块饼干，”海嘴加了一句，“那儿没有什么可弄的了。”
“这姑娘并不傻，”德纳第说，“可是，还是应当去看一看。”
“对的，对的，应当去看一看。”普吕戎说道。
这时候，几个大人仿佛完全没有留意伽弗洛什。伽弗洛什坐在栅栏的一块石柱上面，望着他们谈话，等了一会儿，也许等着他父亲向他转过身来，随后，他再次穿好鞋子，说：
“事情完了吗？你们这几个大人，你们的事情做好了，是否不需要我了？那么我可要走了，我还要去把我的两个孩子喊起来。”
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
五条汉子也一个连续一个地从木栅栏里面走了出去。
伽弗洛什拐到芭蕾舞街上就没有了踪影，这会儿，巴伯将德纳第拉到旁边，问：“你认真瞧那个孩子了没有？”
“哪一个孩子啊？”
“爬到墙头上面，带给你绳子的那一个孩子。”
“没太留意。”
“对了，我也不敢断定，那好像是你的儿子。”
“哎！你这样觉得？”德纳第说。
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