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在一八一七年内（2）

三四比四

现在[本书作于一八六二年，四十五年前即指一八一七年。]已经难以想象那时出外郊游的情形。巴黎郊区早已不是当时的那个样子，四十五年来，所说的郊区生活，也已经彻底改变了。那时有布谷鸟，而现在有火车；那时有游船，而现在有汽艇；那时的人谈论圣克卢[圣克卢（St．Cloud），巴黎西郊的一个名胜区。]，正如现在的人谈起费冈[费冈（Fécamp），英法海峡边上的一个港口。]一样。一八六二年的巴黎城，是以全法国作为郊区的。

这四对情人尽情地将郊外每一个欢乐的地方都玩遍了。这是暖和明媚的夏日。宠姬是那几位姑娘里唯一会写字的人。在郊游的前一日，她以四个人的身份，给托洛米埃写了这么一句话：“清早出门很快乐。[这句话的原文里有两个错字，以示宠儿识字不多。]”他们五点钟便起身，到圣克卢去，观看了一次干瀑布，他们喊着：“有水的话，肯定很壮观！”然后他们到加斯丹的黑头餐馆吃午餐；去大水池梅花形林荫道，出钱玩了骑木马摘环游戏；又爬上狄奥仁灯塔[狄奥仁灯塔（lanternedeDiogène），当地的一游览场所。]，押了杏仁饼去赌转盘，路过普陀时采了许多野花，在纳伊买了一些芦笛。确实是无比快乐。

几位姑娘就像逃出笼子的莺，尽情地撒欢儿。这是青春时期的陶醉！多么美好的日子！噢！你应该都不会忘记吧。你曾经穿过荆丛，给跟在身后的美丽人分开枝叶吧？和心爱的女人笑着，从雨后湿润的斜坡上快乐地向下滑吧？那女子紧紧地牵住你的手，大声喊道：“啊！看我这双崭新的鞋！都弄成什么样了！”这群兴高采烈的游人很盼着天气来捣鬼，但就是没有骤雨。虽然宠姬在动身前，曾以威严的、母亲般的口吻说过：“孩子们，蜗牛在小道上爬呢。可能要下雨。”这四个姑娘真是美得令人心花怒放。名震一时的古典派老诗人德·拉布伊斯先生，这天早晨十点钟在圣克卢的栗树林里散步，看到她们从那儿路过，不由得说道：“只可惜多出一个”，心里想着美惠三女神[指希腊神话中的三个美惠女神，优雅而美丽。]。宠姬，在翠绿的粗树枝下面领头奔跑起来，越过泥沟，跨过一丛丛荆棘。瑟芬和大丽在一块儿，彼此衬托，寸步不离。与其说是出于友情，还不如说因为她们天生爱美。那个时候，第一批《时尚手册》刚刚出版，就和男人模仿拜伦一样，女子都将头发披散开来。瑟芬和大丽梳成转筒式发型。利斯图里埃和法梅伊则在谈论他们的教师，述说戴万库尔和布隆多的不同之处。

布拉什维尔好像是生来专门在星期日给宠姬拿披肩的。他的胳膊上搭着那条特尔诺厂产的只有一头镶边的披肩。托洛米埃走在最后。他十分快乐，但让人有点不舒服的是他的快乐心情当中含着专制的意味，为所欲为。他手持的粗藤手杖价值二百法郎。他把一条象腿式裤筒的南京布裤当做最得意的衣服，裤脚用铜丝带扎在脚底。并且，他嘴里一直衔着那种叫雪茄的东西。对他来说，他眼中没有伟大的事物，所以敢抽烟。

“这个托洛米埃。实在是特别。”人们诧异地说道，“竟穿那种裤子！魄力真大！”

方蒂娜呢，和快乐女神一样。那洁白耀眼的牙齿，好像由上帝那儿奉了一道笑的使命。她很少戴那顶美丽的小草帽，而是把它拿在手里。她那头蓬松的金发披散着，飞舞，不时要理一理，好像垂柳一样。她那粉色红唇令人心醉地喋喋不休，嘴角微微上翘，含情脉脉，一副鼓励人放肆的神情。不过，她那撒下黑影的长睫毛，却迟疑地低垂着，似乎想抑制下半张脸的欢闹嬉笑。她的全身装饰，也显出无法言表的和谐色彩。上身穿的薄纱短衫，是马赛的新式产品，取名“干十五”[原文是canezou，和法文“八月十五”（quinzeaout）发音相近。]，由加纳比埃尔大街上的人说“八月十五”的发音而来，含义是明朗的天气、酷热和南方。下配浅紫色的巴勒吉纱裙，和一双闪烁的精致的厚底鞋——由彩带交叉结在两边挑花的细纱白袜上。

其余三个姑娘，就没有这样害羞，都索性露着胸部。这样的装束，加上戴着花枝招展的帽子，看上去分外娇娆和又恼人。不过，在这种大胆的装束之外，还有金发美人方蒂娜的“八月十五”透明薄纱衫，时隐时现，就好像是独出心裁而又耐人寻味的奇装异服。最纯真的时候往往最聪明。

那张脸显得光彩照人，侧影秀丽，眼珠深蓝，眼皮儿如凝脂，娇小的两脚向上翘着，手腕和脚踝都肥瘦恰到好处，皮肤白嫩，朦朦胧胧地显露出蔚蓝的脉络，脸儿就像童女一样鲜润，脖子肥胖如同埃伊纳岛[埃伊纳岛（Egine），希腊的一个岛。一八一一年掘出大批塑像。]出土的朱诺[朱诺（Junon），众神之后。]塑像，后颈健壮而柔和，双肩仿佛是库斯图[库斯图（Coustou），法国十八世纪的著名雕塑家。]雕塑出来的，有一个可爱的浅窝，穿过薄纱仍清晰可见；喜悦的神色由于想象而凝固，像石刻又似婵娟。这就是方蒂娜：那简朴的衣裙下面，我们可以想象那是一座塑像，而在这座塑像里边，有一个灵魂。方蒂娜非常漂亮。偶然的深思者——那些审视美的神秘教士，经常默默地用完美的标准来衡量所有的事物。如果他们碰到她，也许就会从这种透明的巴黎风采当中，想象到古代神像的和谐美。这个从幽谷走出的姑娘很有根基。她以风韵与举止这两点来表现出自己的美丽。风韵是完美的形象，举止则是完美的动作。

正如我们所说，方蒂娜是一个快乐女神，同时方蒂娜也是贞操的再现。

假如喜欢观察的人便会知道，尽管她完全沉浸于青春时代、美妙季节和爱慕之中，不过他全身显露出的，倒是一副谦虚谨慎但毫不拘谨的神态。对于普绪喀和维纳斯[普绪喀（Psyché），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美女，爱神的情人。维纳斯（Vénus），美神。]间的细小的不同之处，她自己也非常惊讶。方蒂娜的白皙手指细而长，胜过手拿金针的贞女。虽然她不会拒绝托洛米埃的一切要求，不过当安静下来时，她却全然是处女的端庄神情。在某一时刻，她甚至会忽然流露一种冷峻，脸上的愉悦蓦地不见了。但不经过某个阶段，便又从欢乐转入深思。这种突如其来的严峻，有的时候则显得太过严厉，好像女神轻视的神情。她的前额、鼻子以及下颏，组成的线条上的平衡，与比例的平衡有所差异。但看起来十分匀称。她从鼻尖到上嘴唇的间距很特别：隐约难辨的纹路极其可爱，是贞操的不可捉摸的标志。

爱情是一种过错。但方蒂娜例外，是飘浮在过错之上的天使。

四托洛米埃

从早上到晚上，那一天都洋溢着一种朝气。整个自然界好像在过节，在放声大笑。来自塞纳河的微风吹拂枝叶在风中轻轻摇**，带来圣克卢花坛的刺鼻香气；蜜蜂正在侵占茉莉花粉；一些流浪的蝴蝶狂舞于蓍草、三叶草和野燕麦当中。在法兰西国王的御花园里，还有一群流浪汉，也就是一群小鸟。

四对情侣，置身于美好的太阳、田野、花丛和树木当中，一个个显得光艳照人。

她们这些来自于天上的仙客，尽情交谈欢唱，奔跑跳舞，不时的追逐蝴蝶，采田旋花，那深草浸湿了粉红挑花袜。她们那样美丽，那样纵情嬉闹，时时刻刻都准备接受每一个男人的吻。只有方蒂娜还固守抵抗，有深思而又受到惊吓的神情。但她的心已经有所专爱。

“你啊，”宠姬对她说，“总是这样。”

欢快就是这样。几对情侣的欢快向人生与自然发出强烈的呼唤，让万物都放出爱与光芒。从前有个仙女专门为恋人创造了草地和树林。从那以后，有情人就经常逃学，朝朝暮暮，只要世界上还有树林和学生，这种事就没有尽期。后来，思想家个个都怀念春天。贵族或磨刀匠，王公大臣或乡下佬，朝廷命臣或市井百姓，都成了那个仙女的臣民。人们欢笑，追逐，空气中充满了喜悦的光芒。有了爱的人变化多么大呀！连公证处的小文书都成了神仙。低声叫喊，在草丛中追赶，奔跑时拦腰拥抱。这种俏骂是美妙的旋律，只需用一个音节表现出来。这些樱桃在不同的嘴之间传递，剧烈地燃烧着，融入云霄中。哲学家、诗人、画家，看着这一个个痴情的场景，头晕目眩，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瓦托[瓦托（Watteau，1684—1721），法国画家。]大声说道：“去西泰尔岛！”平民画家朗克雷[朗克雷（Lancret，1690—1743），法国画家。]尽情地看着这群市民在空中飞舞。狄德罗[狄德罗（Diderot），十八世纪法国唯物主义哲学家，百科全书创编人。]赞颂一切**爱情。而于尔飞[于尔飞（dAUrfé，1567—1625），法国小说家。]则将古代的祭司牵扯了进去。

吃完午餐，四对情侣又去国王方园，观看最近由印度运来的一种植物。那是一种奇异但又令人愉快的灌木，数不清的长长的枝条像丝缕一样细，蓬松披散着，虽然没有叶子，却开着无数小白花，就像插满了花朵的长发。如潮的游人纷纷前去观看。观看完了奇异的树，托洛米埃请大家骑毛驴。他们从汪弗和伊西转回来。他们去伊西还观看了由军需官布尔干占据的一个国有园子。他们由铁栅门进去，观看了在洞穴中的那个隐修士模拟像，到闻名的镜厅试了试神秘的小玩意。在被贝尔尼神甫称赞过的两株栗树上吊着一个大秋千，他们尽情地使劲**了一次。几位美人轮流**着，裙子飘扬，引得大家放声大笑。如果格勒兹[格勒兹（Greuze，1725—1805），法国画家。]看见飘扬的裙子，肯定能够找到题材。而土鲁兹人托洛米埃，却有几分西班牙人的性格，因为它们是姊妹城。他用情致缠绵的旋律，动情地唱着一首西班牙的老歌，也许是望着秋千上**着一位漂亮的姑娘而发出的感触吧。

只有方蒂娜不想**秋千。

“我讨厌装腔作势的人。”宠姬说得非常刻薄。

他们丢开毛驴去寻找新的欢乐。坐船渡过塞纳河，从帕西徒步向前行走，一直来到星形广场城关。他们五点钟便起身了。但是，“星期日，没有困乏一说，”宠姬说，“星期日，困乏是也休息。”快到午后三点钟时，这四对兴高采烈的情侣，居然跑去了游艺场滑车道：那建筑，位于伯戎高地上，穿过香榭丽舍大街的树梢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蜿蜒曲折的线路。

宠姬时不时喊上一句：“那特别的呢？我要那件特别的玩意儿。”

“别着急。”托洛米埃回答说。

五邦巴达酒馆

走完滑车道以后，到底有点儿疲惫了，他们想起了晚餐。于是，他们在绷吧酒馆休息。它是同名的邦巴达饭店在香榭丽舍大街设的分店。

尽管宽敞却相当难看的大房间里，有放着床铺的壁厢，和两个窗子。从窗子越过榆树，可以看到堤岸和河水，一道明媚的八月阳光射在窗口。屋里还有两张桌子，一张上面花儿像小山一样堆着，堆着男人和女人的帽子；另外一张桌旁坐着这四对朋友，摆满了盘碟、酒杯与酒瓶，啤酒罐和葡萄酒瓶杂乱地摆放着，而餐桌下边就更杂乱无章了。从早上五点钟开始到午后四点半的郊游，就是这么一种情形。太阳开始西落，食欲也消减了。

香榭丽舍大街被日光和人群充斥着。马尔利用大理石雕刻的一群马，此刻在金黄色的烟尘里傲然腾起前蹄引颈长鸣。马车不绝。一支堂皇富丽的近卫军，在军号的引导下，顺着讷伊林荫路向下走。第勒利宫的圆顶上飘**着的一面白旗[波旁王朝的旗帜。]，在落日的霞光里被染上浅红色。和谐广场上人山人海，处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散步者。有几个地方小姑娘们跳着舞，获得观看者的一致掌声。她们在风中唱着一首波旁王朝的赞歌。那首歌的意思是打倒百日帝政。结伴的近郊居民，都穿着华贵的节日服装，他们散布在大方场与马里尼方场上，玩套环游戏，骑木马转圈。还有一群人喝着酒。几个印刷所学徒工头上戴着纸帽又说又笑。到处光彩夺目。不能否认，这一时代国家安定，人民幸福，王权非常牢固。那时候，警察总监昂格莱斯在向国王汇报巴黎近郊的情形，这么写道：“陛下，从各方面察看，一点儿都不用害怕这些人。他们没有忧愁，温驯善良。巴黎的百姓不会像外省的人样喜欢**。他们都是无足轻重的小民，陛下，这样的人，得两个加起来，才能够抵上您的一个士兵。京城民众这边完全不必担心。很明显，五十年以来，巴黎城郊的民众，比革命前更矮了。他们一点儿都不危险。简单地说，他们全是贱民，但温驯善良。”

警察总监们绝不可能相信，猫儿会变为狮子。这正是巴黎人民的奇迹。就算是猫儿，即便受到昂格莱斯伯爵的极度轻视，在古代共和国里却颇受尊重，被坚定地认为是自由的再现。在科林斯城[科林斯（Corinthe），古希腊城市。]广场上立着一只极大的铜猫，仿佛为了映衬智慧女神像。复辟时代的警察太幼稚了，将巴黎人民看得太“好”了。他们绝不是警察所想的“温驯善良的贱民”。巴黎对于法兰西人来说，就像雅典人对于希腊人。没有一个人会比巴黎人睡得好些，没有一个人会像巴黎人一样如此明白地轻佻而又那么健忘。不过，不要信这些，巴黎人尽管百般疏懒，但只要有光荣的事情，巴黎人就会毫不顾忌。假如给一支长矛，巴黎人便会发动八月十日[一七九二年八月十日，巴黎人民攻入王宫，逮捕国王，推翻了君主政体。]的行动；如果给一把枪，巴黎人便会获得像奥斯特利茨一样的胜仗。他们支持拿破仑，给丹东[丹东（Danton），雅各宾派的右翼领袖。]做后盾。祖国有危险吗？他们就会捐躯行伍。想获得自由吗？他们就会喋血街头。他们的盛怒使人难忘；他们的外衣远远超过古希腊人的短披风。他们会将任意一条格列内塔街变为卡夫丁峡谷。时候一到，这身材矮小的人就会长大，这郊区的人就会站起身来。他们呼出的气息便会变为飓风，从这弱小的胸膛中呼出，吹动阿尔卑斯山脉的丘壑。他们歌唱，那是他们的幸福。假如唱来唱去仅有《卡马尼奥拉》[ 《卡马尼奥拉》（Carmagnolle），法国大革命时期歌曲之一，针对玛丽·安东尼特而作。]一支歌，他们就只能打倒路易十六；但假如要他们唱起《马赛曲》，他们便能挽救整个世界。

我们写上这番评语以后，再返回那四对情人身边。晚餐将要用完了。

六自爱篇章

饭桌上的谈话与情话无法琢磨：情话像云霞，饭桌上的谈话则像烟雾。

法梅伊与大丽快乐的唱着歌，托洛米埃在喝酒，瑟芬大声放肆地笑着，方蒂娜则微笑。利斯图里埃在试吹从圣克卢买来的木管号。宠姬专心情深意长地看着布拉什维尔，说：“布拉什维尔，我真的爱你。”

这句话使布拉什维尔想到了一个问题：

“宠姬，假如我不再爱你了，那你会怎样呢？”

“哦？”宠姬提高声音，“哦！最好别开这样的玩笑！如果你不再爱我了，我就狠狠抓着你不松手，会弄破你的脸，撕烂你的臭皮，我将叫你蹲班房！”

就像虚荣心获得了极端满足，布拉什维尔洋洋得意，多情地微笑。宠姬接着说：

“是的，我会喊来警察！唉！哪有什么事情我做不出来！孬种！”

布拉什维尔受宠若惊，往椅背上一靠，快乐地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大丽一边不停地吃，同时，她低声对宠姬说：

“看来，你对布拉什维尔真是痴心哪！”

“我呀，我并不喜欢他，”宠姬重新拿起叉子，以同样的语气回答道，“他是一个小气鬼。我迷恋住在我对面的那个年轻人。那个小伙子，很漂亮，看起来他像一名演员。我很喜欢演员。他一回家，他母亲便说：‘哦！上帝啊！我又没有安宁了。他会叫个不停。哎，我的儿子，你想让我的脑袋破裂吗？’不错，只要他一回家，就返回耗子住的阁楼上、黑洞中，尽可能地爬到高处，又唱又读。谁知道他在干什么？反正楼下的人也能够听到！他为一位公证人写状子，一天能够赚到二十个苏。他的父亲是高台阶圣雅克教堂唱诗班的。啊！他特别爱我。看到我和面做薄饼，就对我说：‘美丽的小姐啊，如果您在手套外面裹上面，我也一样会吃掉的。’那小伙子几乎快把我搞得魂不守舍了。不过，我仍然对布拉什维尔说我很爱他。我太会撒谎了！是吧？”

宠姬继续说道：“大丽，我很烦闷。一个夏季都在下雨，风也让我受不了，它根本消除不了我心头的怒火。布拉什维尔太吝啬了，连豌豆也不想买。就像英国人说的，我得了忧郁症。何况，你看啊，我们吃饭的房间里还放着一张床，让我反胃。真可笑，我活不下去了。”

七托洛米埃

这时候，有几个人在唱歌，其余的在热闹地谈话。声音都混在一块儿，成了一片嘈杂。托洛米埃大声阻止道：

“我们别胡说八道。如果我们想卖弄口才，就要思考。经常信口开河，精力便会白白消耗掉。流着的啤酒是根本无法堆起泡沫的，各位先生，别太性急。既然吃喝，我们就应该拿出吃喝的架势。别太快！春天如果来得很急，所有的植物都可能冻僵，但是热情过火会损害桃树与杏树的。热情过火也会消除盛宴的兴致与欢乐。各位先生，别太心热！格里莫·德·拉雷尼埃[拉雷尼埃（GrimoddelaReynière），巴黎的烹调专家，著有食谱。]会赞成塔列朗的意见。”人群中传出震耳欲聋的反抗声：

“托洛米埃，咱们别闹了。”布拉什维尔说。

“推翻暴君！”法梅伊说。

“邦巴达[邦巴达（Bombarda），酒家。]、邦本斯[邦本斯（Bombance），盛筵。]和邦布舍[邦布舍（Bambocbhe），荷兰画家。]！”利斯图里埃大声喊道。

“星期日还存在啊。”法梅伊接着说。

“我们别乱来。”利斯图里埃加了一句。

“托洛米埃，”布拉什维尔说，“看一看我的安静态度。”

“你是一位真正的侯爵。”托洛米埃回答说。

这种并不聪明的文字游戏，就像往池塘中丢了一块石子。安静山[ “安静山”（Montcalm）和上面勃拉什维尔所说的“我的安静”（moncalme）同音。]侯爵属于保王党人，而且大名鼎鼎。立刻，所有的青蛙都没有了声音。

“各位朋友，”托洛米埃大声说，那语调就像一个人重新获得了首领地位，“大伙儿都静一静。对这种凭空落下的文字游戏，它未必都能令人兴奋和敬佩。文字游戏是精神遗下的粪。诙谐好笑，不知道会落在哪。而精神往往在丢下一句笑话以后，又直入云霄了。岩石上落着的一堆灰白色污秽，对大兀鹰翱翔根本没有障碍。整个人类，也可能包括人类以外，不管多么庄严，卓越和可亲，每个人都拿文字玩过游戏。请注意，克娄巴特拉的那句玩笑话，是在亚克兴战役[亚克兴（Actium），公元前三一年罗马舰队在屋大维率领下，击败叛将安敦尼于此，埃及王后克娄巴特拉死之。]以前说的，假如没有那句玩笑，没人会记住托里尼城，这个希腊名称仅仅只是汤勺的意思。说完这件事，我们还是返回来说说我对你们的劝告。弟兄们，我重新说一遍，就算讲讥讽话、诙谐话，讲笑话，就算做文字游戏，心别太热，别嚣张，别过分。听我讲，哪怕是猜谜语，也有一个限度。‘任何事物都有分寸’。即便是饮食，也得有节制。各位女士，你们喜欢吃苹果酱馅饼，不要不停地吃，也得讲究点儿艺术有限度地吃。贪吃会处罚贪吃的人。消化不良，就是教育胃的。不要忘了所有的欲念，甚至是爱情，都有各自不同的胃口，不要太饱。对待每件事情，都要懂得适时‘结束’。每到关键时刻，应该为食量推上门闩，把欲念禁闭起来。所谓人有头脑，就是能够在一定的时候自动管制自己。我毕竟学过一点儿法律，我知道动机问题和尚未解决的问题间的不同。不过我肯定并不愚蠢了。我告诫你们应当节欲。我所说的都是好话，这一点儿不假。真正欢乐的人，就是那些时机一到便能够坚决引退的人。”

宠姬专注地听他说话。

“菲利克斯！”她说，“多么美丽的名字！我喜欢叫这名字。”

托洛米埃继续说：

“市民们、绅士们、骑士们！[这三种称呼，原文用的是拉丁文、英文和西班牙文：guirites，gentlemen，caballeros。]你们在爱情面前怎样才能丝毫都不冲动呢？再简单不过了。下面便是药方：要多喝点儿柠檬水，多做剧烈运动，要采用疲惫战术，别睡觉，通宵熬夜，记住多饮含硝的饮料以及睡莲汤，一定要尝罂粟膏和牝荆膏，厉行节食，用草绳束腰，用醋酸铅擦身体。”

“恩，我想请教一个关于女人的问题。”利斯图里埃说。

“女人！”托洛米埃接着说，“你们可要当心。谁相信女人那颗飘移的心，谁就会自讨苦吃！女人无情义。”

“托洛米埃，”布拉什维尔大声喊道，“你是不是喝多了！”

“不是！”托洛米埃回答说。

“那就乐一回吧。”布拉什维尔接着说。

“好啊。”托洛米埃回答。

他倒满酒杯，站起来：

“荣耀属于美酒！巴克科斯，我要赞美你！很抱歉，我说的是西班牙文。西袅拉，什么样的民族，便有什么样的酒桶。卡斯蒂利亚[卡斯蒂利亚（Castille），在西班牙中部，十一世纪时成立王国，十五世纪时和其他几个小王国合并成为西班牙王国。]的拉罗伯装十六公升，而沙皇彼得的普特能够装三十公升。沙皇大帝万岁，更伟大的普特万岁！诸位女士，请容许我以朋友的身份奉劝一句：如果你高兴的话，就请骗一骗身边的人。爱情就是来回地骗。情爱不一定要死死地蹲伏在一个地方。美好的情爱本应该四处乱撞。有人讲过：出错情有可原。我要说：出错就是爱情。哦，瑟芬，哦，约瑟芬，尽管五官不太端正，但是非常迷人。如果嘴不那样撅，那就更可爱了。瞧您那神气，这张脸就好像被人不经意坐了一下子。宠姬呢，就是山林里的仙女和缪斯！有一次，布拉什维尔在过小溪时，幸运地看到了一位漂亮的姑娘，从那紧绷的白袜里露出了两腿的线条，布拉什维尔着迷了。他爱上的那位姑娘便是宠姬。宠姬有爱奥尼亚式的嘴唇。从前希腊有一位叫做厄弗尼翁的画家，得了一个谭名叫做嘴唇画家。只有他才有资格画你的嘴唇。你就和维纳斯一样，生来就是为了获得苹果。或者和夏娃一样，是为了吃苹果。美丽由你的身上开始。夏娃是你创造出来的。宠姬啊，我不想用‘您’称呼你了，因为我要由诗歌转向散文。不管我们是什么人，都请别轻信名字。我叫做菲利克斯，可并不快乐。别不假思索地接受词语对我们揭示的意义。大丽小姐，您应该取名玫瑰。花儿本应该带着香味，女子本应当具有智慧。方蒂娜呢，她喜欢深思，也喜欢梦想，十分敏感、她有着仙女的体态和信女的贞操；她错误地陷入了风尘，却藏到梦幻里；她唱歌又祈祷；她从天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她在花园中散步，实际上园里没有多少花和鸟。我的方蒂娜，我，托洛米埃，只是一个梦幻。金发姑娘的全身都现出光艳、美好、和青春，以及早上的柔美。方蒂娜啊，您最有资格被称为**或者明珠，您光彩照人、独一无二。女士们，一定别结婚。结婚就像嫁接，好坏不容易知道，应当躲避这样的痛苦。在结婚问题上，姑娘们是无药可救的。我们就算什么都说到了，也防止不了那些制作背心制作鞋的姑娘幻想，嫁一个金玉满堂的丈夫。可是，几个美人儿，不要忘了这一点：你们糖吃得有点儿多了。女人啊，你们只犯了一个错误，就是爱吃糖。糖也是一种盐，只要是盐便吸收水分。糖是最能吸收水分的。它经过血管，把血液里的水分吸出来。这样一来，血液就会凝结凝固，就会得肺结核，造成死亡。糖尿病总是和肺痨并发。也正因此，你们想长寿就别经常吃糖！现在，我转头说说男人。各位先生，你们应当相互霸占心爱的女人，不要有任何顾虑。霸占女人并交换。情场里没有朋友。哪儿有美丽的女人，哪儿就有公然的争夺。一个美丽的女人，就是一场伟大战争的导火索；一个美丽的女人，就像明目张胆的罪案。历史上的所有入侵，全由裙子发起。看哪，罗慕路斯抢夺过萨宾女人[罗慕路斯（Romulus，约生于460年），西罗马帝国的最后一个皇帝（475—476）。萨宾，意大利古国名。]，看哪，威廉抢夺过撒克逊妇女，看哪，凯撒抢夺过罗马妇女。如果男人失去了女人的爱，就如同一只老鹰，翱翔在旁人情妇的头上。我呢，我应当发出波拿巴告意大利军队书：‘士卒们，你们什么都没有，可敌军什么也不缺’。”

托洛米埃停了下来。

“休息一下，托洛米埃。”布拉什维尔说了一句。利斯图里埃和法梅伊附和着。

布拉什维尔开始用心地唱哀伤的歌。这样的歌可以随意编词，音韵也好像十分丰富。而事实上它完全没有韵味，很空虚，就像风声与树影，全由烟斗升出来的雾气里产生，同时跟随那些雾气飘散消逝。这样的歌还无法掩覆托洛米埃随机应变的口才，他一口便喝光了杯里的酒，重新倒上一杯后说：“大家推翻智慧！将我说的话统统忘了吧。抛开清规戒律，也别束手束脚。我应该为欢乐干一杯！拿我们的放纵与酒肉来补足法律课的内容。消化。让查士丁尼[查士丁尼（Justinien，483—565），拜占庭皇帝，编有《法家言类纂》。]做雄的，让盛宴做雌的！欢乐弥漫苍穹！人世是一颗硕大的钻石！鸟儿令人吃惊。处处都是盛会！夜莺是一种任人欣赏的埃勒维乌[埃勒维乌（Elleviou），当时法国的一个著名歌唱家。]。卢森堡公园呀，神魂颠倒的年轻步兵啊！还有那些漂亮的保姆，照顾孩子的同时拿孩子寻开心！如果没有奥德翁[奥德翁（Odéon），指奥德翁戏院，一七九七年成立。]剧院的长廊，我会爱美洲的大草原！我的灵魂就会飞进原始森林和大草原。一切都是美好的。苍蝇在太阳下自由地嗡嗡飞动。太阳的喷嚏打出了如此多的蜂鸟。拥抱我，亲吻我吧，亲爱的方蒂娜！”

但他错吻了宠姬。

八爱马之死

“埃东饭馆比这邦巴达酒家要好多了。”瑟芬喊道。

“我喜爱邦巴达赛过埃东，”布拉什维尔说道，“这儿更阔绰一些，更具有亚洲特色。看楼下的餐厅，墙上都镶着大镜子。”

“我只喜爱餐盘中的东西。”宠姬说。

布拉什维尔再三说着：“邦巴达酒家的餐刀柄是银的，埃东的餐刀是骨头的。银子肯定要比骨头贵。”

“这话对装着银下巴的人来说，可就错得厉害。”托洛米埃指出。

这时，他望着从邦巴达窗口能够看到的残废军人院的圆顶。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托洛米埃，”法梅伊叫道，“刚才，利斯图里埃与我有一场辩论。”

“辩论好啊，”托洛米埃回答说，“如果叫骂就更妙了。”

“我们辩论的是有关哲学的问题。”

“噢。”

“你喜欢笛卡儿呢，还是喜欢斯宾诺莎[斯宾诺莎（Spinosa），十八世纪荷兰唯物主义哲学家。]？”

“我喜欢戴索吉埃[戴索吉埃（Desaugiers），当时歌手。]。”托洛米埃说。

他又拿起酒杯喝酒，继续说：“我还赞成活着。世界根本没有全部完蛋，我们总还可以胡思乱想。我应当感谢永生的神灵！大家撒谎，但大家会发笑。大家一边相信，一边又起了疑心。三段论里常常发生些意想不到的事情。这很有意思。这个世界上终究还有人知道洋洋得意地打开装着与众不同的见解的玩偶盒。女士们，你们安静地喝着的是马代尔[马代尔群岛（Madère），在大西详，葡萄牙殖民地。]葡萄酒。你们听着，这是用超出海面三百一十七图瓦兹[图瓦兹（toise），约等于二公尺。]的库拉尔·达弗列拉产的葡萄酿造的！而邦巴达先生，漂亮的餐馆老板，将海拔三百一十七图瓦兹的产品，只卖了四法郎五十生丁[生丁（centime），法国辅币名，等于百分之一法郎，又译“分”。]！”

法梅伊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托洛米埃，你最欣赏哪一个作家？”

“贝尔……”

“贝尔甘[贝尔甘（Berquin，1747—1791），法国文学家。]？”

“不是。贝尔舒[贝尔舒Berchoux，十九世纪法国一个食谱作者。]。”

托洛米埃接着说道：“荣耀属于邦巴达！假如他可以为我招来个埃及舞女，那么就可以与穆莫菲斯·戴勒芳达相提并论；要是他能够为我送来一个希腊名妓，那么就可以与蒂杰利翁·德·谢罗内相提并论！所罗门曾说：‘太阳底下没有什么新奇事物。’维吉尔[维吉尔（Virgile，前70—19），杰出的罗马诗人。]也说：‘爱情对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女士们，你们知道阿斯帕茜是谁吗？虽然她生活在女人尚未有灵魂的时期，但她本身就是一个灵魂，是一个全身发紫的粉红色的灵魂，比火焰更加灿烂，而且比朝霞更加鲜艳。她既是神仙，也是妓女。阿斯帕茜则是为满足普罗米修斯[普罗米修斯Prométhée，希腊神话中窃火给人类的神。]的需要而创造的婊子。”

托洛米埃说起话来，是难以停住的。那辆车子跟这位演说家同时停下来。那头牲口拖着很重的车子，到邦巴达酒家门前，它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这情景引来了很多观众。车佚非常生气，一面谩骂，一面举着鞭子，扯着嗓门骂了一句：“贱畜生！”同时鞭子用力地抽下去。那老马应声倒下，永远起不来了。看热闹的路人一阵轰动。托洛米埃的快乐听众全都回过身去。借此机会，托洛米埃念了一节哀伤的诗，结束了演讲。

诗的大意是：最美丽的东西，命运也最坏，她是一朵玫瑰，所以和玫瑰一样，只活了一个早晨。托洛米埃改动了这首诗的几个字，用来悼念那匹死马，以“驽马”代“玫瑰”rose，以“恶狗”代“早晨”。

“这马实在很可怜！”方蒂娜叹息地说道。

大丽却大喊起来：“看看方蒂娜，还怜惜起马来！还能够找到这么丑的牲口吗？”

这时候，宠姬环抱胳膊，头向后一仰，定睛看着托洛米埃，说：

“那件令人惊喜的玩意儿在哪呢？”

“是啊，时间到了。”托洛米埃回答道，“各位先生，让各位女士惊喜的时候到了。女士们，请稍等。”

“首先要亲吻一下。”布拉什维尔说。

“亲一下额头。”托洛米埃加了一句。

然后，他们都郑重地亲了一下自己情妇的额头；接着，四个男人纷纷离开了。

宠姬拍着手送行。

“很有趣。”她说道。

“别去得太久，”方蒂娜小声说，“我们等着你们。”

九欢乐之欢乐的结局

几个姑娘二人一组伏在窗边聊天。

她们看到那几个年轻人手牵手离开了邦巴达酒馆，笑嘻嘻地冲她们挥手，然后消失了。

“别去得太久！”方蒂娜大声喊。

“他们准备为我们带来什么玩意儿呢？”瑟芬说。

“我想是漂亮的东西。”大丽也说。

“我呢，”宠姬接着说，“我倒希望是黄金制作的。”

她们透过大树的枝丫，看到水边的喧闹情景，觉得很有意思。这会儿刚好是邮车和驿车出发的时间。许多车辆顺着河滨路，从帕西关厢出城。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一辆刷着黄漆和黑漆的大车路过。马匹嘶叫，车上满载着许多沉重的包和箱子，车窗中则人头攒动，车轮轧着街心，将路面上的石头如同铁匠炉一般冒出火星，浓烟滚滚，在人群中疯狂穿过，飞奔而去。这样的喧闹使得姑娘们大为兴奋，宠姬叫着：

“太热闹了！好像一大堆铁链在空中飞。”

有一次一辆车子在逗留了片刻之后又开走了，由于非常浓密的榆树枝叶遮挡着。所以，她们看得不太清楚。方蒂娜很惊讶。

“太奇怪了！”她说道，“我原想驿车在路上从来不停。”

宠姬耸耸双肩。

“这个方蒂娜，实在特别。最平常的事儿她都会感到惊讶。这样的事每天都会发生。你脱离现实生活啊，亲爱的。”

几个人就这么呆了一会儿。宠姬好像刚睡醒一样，忽然说：“喂！那让我们感到意外的玩意儿呢？”

“就是啊，让人等了半天了。”

“他们去的太久了！”方蒂娜说道。

方蒂娜叹了一口气。侍候晚餐的那个伙计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宠姬问。

伙计答道：“是那几个先生写给你们的一张字条。”

“为什么没有立即送过来？”

“因为几个先生吩咐过，”伙计接着说，“必须过一个小时，才能拿给你们几位夫人看。”

宠姬猛地把字条抢过来。那是一封信。

“奇怪！”她说道，“没有住址，不过上边只有这么几个字：

这正是令人惊喜的玩意儿。

她赶紧拆信，打开读道：

哦，我们的情妇！你们一定要知道，我们的家里有双亲。在幼稚和公平的民法里，双亲就是父亲和母亲。不过，那些父母经常叫苦，那些老人常常呼唤我们，那些老头儿与老太婆管我们叫浪子，等着我们回家，要给我们宰猪杀牛。如果我们品德高贵，我们就得听从他们。当你们读这封信的时候。五匹烈马已经载着我们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去了。前往土鲁兹的驿车，将我们从陷阱中拉了出来。至于陷阱，那就是你们啊，我们漂亮的姑娘你们啊！我们用每个钟头三法里的速度，快速返回现实当中，返回天职与秩序当中去。根据祖国的需要，我们和其他的人一样，应该去做省督、家长和乡吏与政府顾问。尊敬我们吧，我们正在做出牺牲。赶快为我们大哭一场，然后找人取代我们吧。如果这封信使你们的心碎了，那就撕碎这封信吧！再见了。

在近两年的时间里，我们已经使你们获得了幸福。所以，一定不要埋怨我们。

布拉什维尔

法梅伊

利斯图里埃

菲利克斯·托洛米埃

(签字)

附言：餐费已交。

四个姑娘一时目瞪口呆。

宠姬第一个开口，大声喊道：“好啊，这玩笑开得实在有趣。”

“的确很有意思。”瑟芬说。

“这想必是布拉什维尔出的主意，”宠姬接着说，“这倒反而使我爱上了他。”

“不对，”大丽说，“一定是托洛米埃出的主意，一下子就能够看出来。”

“如果这样，”宠姬接着说，“托洛米埃万岁！”

“托洛米埃万岁！”大丽和瑟芬大声喊道。

她们放声笑了起来。方蒂娜也跟着笑。

过了一个钟头，方蒂娜返回屋子里，却又放声大哭。这是她第一次恋爱。她把自己整个交给托洛米埃，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丈夫。更何况，这个不幸的姑娘已生了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