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玛

第十七章

听说维森顿太太平安产下了娃娃,朋友们都十分欢喜;若说在爱玛看来这欢喜之外还另有一喜的话,那就是因为维森顿太太生下的是个女孩。她早就盼望维森顿太太生个维森顿小姐了。若说她早已安了心,想将来从中撮合:把小姑娘配给伊莎贝拉的某个儿子,那她是肯定不会承认的;不过有一点她是深信不疑的,那就是:对老两口来说,添个女儿是最好不过的了。维森顿先生老了以后——再过十年他总该老了吧——身边能有个不会“赶出家门”的孩子吵吵闹闹、任性撒娇,给他的家庭生活添几分活跃生动的气氛,不失是对他的一种安慰;而维森顿太太呢,有个女儿肯定也是最合她心意的了!那么会**孩子的人如果没有再次施展所长的机会,真是太可惜了。

“你也知道,她有个有利条件,就是有**我的经验了,”爱玛接着说,“就像德让利夫人[ 十八世纪的一位法国教育家。]的作品《西奥多和阿黛莱德》里达尔芒男爵夫人有过**道斯达丽女伯爵的经验一样。我们等着吧,这回她**自己的阿黛莱德的水平一定会更高了。”

“这就是说,”奈特利先生接口说,“她今后娇惯自己的女儿,会比当初娇惯你更甚,却自己一点感觉不到。惟一的差别就在这里。”

“可怜的孩子啊!”爱玛嚷嚷开了。“要是那样的话她将来可怎么得了啊?”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走这样的路过来的人也多了。孩提时代有点惹人讨厌,等年龄大了些后,自然就会纠正过来的。我最亲爱的爱玛,我原本对惯坏的孩子是深恶痛绝的,可现在我已经渐渐觉得没那么讨厌了。我的幸福都是你给的,要是我还对惯坏的孩子横加指责,那不是太无情无义了吗?”

爱玛笑了起来,回答说:“不过还得多亏你帮了我一把,是你极力抵制了别人娇惯我。要没你的帮助,我看仅凭我的自觉,恐怕我就未必能改正得了我的毛病。”

“是吗?我倒觉得你一定能改正。你天生悟性高,泰尔勒小姐又让你懂得了做人的道理。你自己一定能改正得过来的。我来多管闲事,恐怕是有利有弊的。按人之常情,你一定会来问一句:‘你凭什么教训我?’心里或许还会认为我多管闲事呢。我不觉得我对你有过什么好处。倒是好处都归了我自己,因为你成了我一往情深的对象了。要不是我那么喜欢你,就连你的缺点也都照单全收的话,我还真不会那样想你呢。在我看来你的错误就是多,因此这样看来,至少该从你十三岁那年算起,我就已经爱上你了。”

“你对我肯定是帮助很大的,”爱玛大声说道。“我受你正面影响可多了!尽管我当时没承认。真的,你对我一定是有很多好处的。将来可怜的小安娜·维森顿如果受到了娇惯的话,还望你大发善心,就像当年帮助我一样去帮助她——只有一条不能照办,可不能一等她长到十三岁就爱上她呀。”

“当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经常摆出一副调皮相,跑来跟我说:‘奈特利先生呀,我要干什么什么去了,是爸爸准许我去的,’或者说,‘是泰尔勒小姐点头了的,’——反正你是知道我很不赞成你去干这种事的。遇到这样的情况,如果我再来阻挠你的话,你不对我恨上加恨才怪呢。”

“我小的时候倒挺逗的!怪不得你把我的话都记得那么牢,念念不忘呢。”

“你那时总是叫我‘奈特利先生’、‘奈特利先生’的,是叫习惯的缘故吧,听起来好像倒也不怎么拘谨。不过这种称呼毕竟有些拘谨的。希望你对我能换个称呼,但我也想不出让你称呼我什么好。”

“我记得十来年前,有一次,我一时逗劲儿发作,就叫你‘乔治’。我那时候想惹你生气,就故意那么叫;但你也没有说不可以,不过后来我就没有再叫过。”

“那你现在就不能叫我‘乔治’吗?”

“那怎么行!我永远都只叫你‘奈特利先生’。连艾尔顿太太那种别致的简称法我都不能仿效,我不能学她的样子叫你奈先生。不过我答应你,”她马上红了脸,又补上了一句,“必须用你的教名叫你一次。什么时候叫你,我就不说了,不过你可能也猜得了到这是该在哪儿说的——就是在N同M结为一体祸福与共[ 西方举行婚礼的习俗中,婚约上签女方姓名处用N做标记,签男方姓名处用M标记,正式宣读时代入结婚双方的姓名进行宣读。也有的解释为,N为新娘(nupta)的简写,M为新郎(maritus)的简写。“祸福与共”是婚姻誓言中的用语。]的殿堂里。”

有一点爱玛挺遗憾的,那就是自己不能把心胸放得更宽广些,毕竟有件事还是不能够正确对待:其实凭他那样超凡的见地,原本可能帮她一个大忙,原本只需他点拨她一番,她就不至于在她那套女孩儿家的胡闹中越陷越深了,还不至于那么一味任性,硬是要做哈利埃特·史密森的密友;可是这个问题实在是太敏感了。她不敢提。他们之间很少提到哈利埃特。从他那方面来说,这或许只是因为他并没有想到她,可是爱玛却另有想法,她认为原因都在于这个话题很棘手,而且他很可能已经看出了一些迹象,隐约感到她们之间的友谊已大不如前了。她自己也不是没有完全意识到,要是换了以前,她们天各一方,肯定会经常书信往来,不会像现在这样的,伊莎贝拉的来信就成了惟一的消息来源。这个情况很可能让他看出来了。她不得不尽可能地瞒着他,那也是够烦恼的;但比起误了哈利埃特的幸福的那种烦恼来,那就差多了。

伊莎贝拉在来信中原原本本报告了客人的情况,真是事无巨细 。客人初到时,伊莎贝拉觉得她有些没精打采,想来这也一点都不奇怪,她心上有事:还要去看牙医呢。不过看完牙医以后,她觉得哈利埃特好像又恢复到以前的那副样子了。伊莎贝拉确实不是个观察力十分敏锐的人,可是如果哈利埃特连跟孩子们一起玩儿的精神都没有,那还是逃不过她的眼睛的。后来信上又说哈利埃特还要多住些日子,那真是太好了,于是爱玛又能宽慰下去了,祈望下去了。原计划待两个星期,现在很可能至少要住一个月了。约翰·奈特利夫妇俩八月份要来,因此就留她继续住下去,到时一起送她回来。

“约翰对你的朋友连提也没提,”奈特利先生说。“这是他的回信,你要不要看看?”

这是他写信告诉兄弟自己打算结婚后得到的回复。爱玛赶紧接过信来,心里急得什么一样,巴不得想知道他兄弟到底怎么说;至于听说信中没提她的朋友,她压根儿就没顾得上考虑。

“约翰和我手足情深,他也分享了我的快乐,”奈特利先生接着说。“不过他是说不出恭维的话的。尽管我了解他对你也怀着一片最诚挚的兄妹之情,但他并没有说上许多好听的话,要是换了一般的姑娘,还真会怪他冷淡,是特意不肯称赞人哩。不过他写的我倒是不怕给你看。”

“从他这些话里听得出他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爱玛看完信后回答说。“我很敬重他的诚实。很明显,他觉得我们俩订下婚约,沾光的都是我,但他觉得我还是很有希望的,会进步的,将来还是能配上你的爱的,尽管蒙你喜爱,觉得我现在就已经够相配的了。要是他说的不是这种意思的话,我倒要信不过他了。”

“我的爱玛,他并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只是觉得……”

爱玛一脸凝重,微笑说:“事实上如果我们能免去客套,直言不讳地摊开来谈的话,那关于我们俩的评价问题,他和我的想法是没有多少分歧的,这分歧恐怕还没有他心目中想的那么多。”

“爱玛,亲爱的爱玛……”

“哎呀!”她嚷起来了,兴致也更足了,“若是你觉得你兄弟对我的看法有失偏颇的话,那不妨稍等一下,等我亲爱的老父亲知情以后,去听听他的意见吧。不信你瞧吧,他对你的看法保证还要偏颇得更多呢。他会以为在这件事上幸福的是你,沾光的是你,而论长处可都在我这边。希望我在他嘴里不会一下子就变成了‘可怜的爱玛’。他心地仁慈善良,同情受了委屈的大人,不过他的同情也似乎只能到此为止了。”

“啊!”他也嚷了起来,“约翰一直都从善如流,但愿令尊也有他一半那么勇于服理,会相信你我彼此人品相当,可以在一起过得很幸福。我觉得约翰的信里有一些很耐人寻味的话——不知你注意了没有?那就是:他说他听到我告诉他的消息时,并没有完全觉得意外,他已经有点料到了,早晚是会听到这样的消息的。”

“如果我对你兄弟的心意理解得没错的话,那他的意思是说,他预料到你会有结婚的打算。但我,他可是完全没有料到。他对此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

“是啊,是啊——不过我觉得还是挺耐人寻味的,对我的心思他竟那么体察入微。他是凭什么做出这样的判断的呢?我觉得自己的情绪,自己的谈吐,并没有什么异样啊,为什么他以前没有想到,偏偏现在就认为我要结婚了呢?不过这话恐怕也是。前一段时间我住在他们家的时候,我可能有点异样。我看我大概是不像以前那样喜欢逗小家伙们玩了。我记得有一天晚上那两个可怜的孩子还说来着:‘伯伯现在好像老是很累的样子。”’

看来现在应该是把消息透出去的时候了,看看人家的反应了。等到维森顿太太身体复元了,估计能接待伍德雷斯先生往访的时候,有意要借重她委婉的解劝求得大功告成的爱玛,就下决心先在家里宣布,然后再去兰德尔斯基透露这个消息。

可是到底该对自己的老父亲怎么说好呢?她说好这事由她去办,需要奈特利先生不在的时候办好,不然一到重要关头她肯定就会泄气,那就又要再等下次机会了;不过奈特利先生也一定要及时赶到,把她刚开头的话题接着说下去。这个口她是不得不开的,而且口气一定要比较轻松。她自己千万不能先是一副忧伤的口气,让他觉得这是个十之八九已经确定了的忧伤的话题。她绝不能露出丝毫的愁容,表现得好像这是一场祸事似的。

她应该尽量摆出兴高采烈的样子,先对他说有件新鲜事儿要告诉他,然后就直截对他说:假如能蒙他应允——她相信他一定会欣然答应的,因为这是件造福大家的好事——她和奈特利先生准备要结婚了。这样一来,哈特菲尔德就可以多一个人了——她知道要说到他最爱的人,除了两个女儿和维森顿太太外,也就数这个人了。

也确实是怪可怜的!老人家初听的时候,就像挨了一闷棍,他苦苦相对,求女儿快抛弃这个念头。他再三提醒女儿,说她以前不是经常说自己永远不嫁人吗,说她保持独身要好得多;后来又“可怜的泰尔勒小姐”,“可怜的伊莎贝拉”的诉说起来。可都没能奏效。爱

玛温情脉脉,缠着他不罢休,她始终赔着笑脸,说就得这么办,说她跟伊莎贝拉、跟维森顿太太可不能一概而论,她们结婚以后是要离开哈特菲尔德的,这当然就惹他伤心了,但她不会离开哈特菲尔德,她要永远留在哈特菲尔德,她结婚后这里不仅不会少人,反而要添个人了,安逸的生活不但不会打折扣,反而会锦上添花;等时间长了,习惯了,身边有奈特利先生在,他一定会增添更多的快乐的。他不是挺喜欢奈特利先生的吗?她知道用不着说这些。他有事要找人商量,不是总找奈特利先生的吗?还有谁对他这样顶用呢?还有谁总是欣然替他代笔写信呢?又有谁总是这样乐于帮他办事呢?还有谁总是这样乐呵呵的,对他一片真诚,关怀备至呢?让他随时在身旁侍候不好吗?好是好,她说的这些也都很对。他欢迎奈特利先生常来,也很愿意每天都看到他,而且他们现在实际上就已经每天都能看到他了。为什么不一直保持这样的局面呢?

伍德雷斯先生可不是一下子就能说得动的,但至少最大的难关已经通过了,已经把想法告诉他了,接下来就只能慢慢儿来,不停反复做工作了。奈特利先生也跟在爱玛的后边,又是恳求又是抚慰,他还充满深情地把爱玛赞扬了一番,老人家似乎能听进去这些话了。爱玛和奈特利先生一有比较适合的机会就及时进言,用不了多久他也就逐渐听惯了。在这方面他们还有伊莎贝拉的大力帮助,伊莎贝拉的来信对这门亲事表示了最强有力的支持。维森顿太太也积极配合,她一见面就把这个问题给她分析的头头是道,真是帮了他太大的忙了:首先她觉得这件事是已经定了的,其次才说这是件大好事——她很清楚,要打动伍德雷斯先生的思想,着重强调这两条可以说是一样重要的。后来他总算勉强认可了,事情也就只好先这样算了。既然他向来言听计从的几位都说这门亲事对他是有福有利,而且他自己也觉得这话似也有理,他脑子里的想法也就逐渐定了下来:过段时间,比如说一两年以后吧,他们真要想结婚的话,那也未尝不可。

维森顿太太并没有弄虚作假,她讲给他这门亲事的好处,说了那么多,都是真心话。爱玛刚把这事透露给她的时候,她大为吃惊,她还真是从来没有这样吃惊过;可是她觉得这件事只会给大家增添快乐,就马上对他极力相劝,一点也不犹豫。她对奈特利先生一向颇为敬重,觉得就是她最亲爱的爱玛,他也没有配不上的道理,这门亲事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极匹配的,可以说是十全十美,而尤其在一个方面,在一个最重要的方面,真可说是天赐良缘;现在看来,爱玛要是不嫁给他,嫁给谁都不合适。维森顿太太觉得自己真是天低下最大的糊涂虫:她怎么就没有早想到这一对,盼着他们结合呢?和爱玛门第这么相当的人,又肯丢下自己的家而搬到哈特菲尔德去住的,世界上能有几个!除了奈特利先生,又有谁能对伍德雷斯先生有这份耐心、这样的理解,做出这样的皆大欢喜的安排?当初考虑弗兰克和爱玛之间的婚事的时,她和她丈夫也设想过各种方案,然而却总有个绕不开的难题,那就是怎样安排可怜的伍德雷斯先生。怎样处理好恩斯古穆和哈特菲尔德的要求,这始终是块拦路石,她觉得问题实在太棘手了。维森顿先生似乎比她好些,不过就连他也一直想不出妥善的解决办法,只是说:

“这些问题自然会解决的,年轻人总会有办法的。”

但现在这样,就完全不存在什么障碍了,将来的前景如何就大可以去尽情想象了。一切都安排的那么妥妥帖帖,清楚,不厚此不薄彼。双方都算不上做出了什么牺牲。这宗婚姻本来就是非常美满,幸福可期,面前又没有什么困难来挡道、绊脚。

维森顿太太把娃娃抱在膝头,一心想着这些。此时的她,真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幸福人儿了。假如说现在还能有什么可以增添她的喜悦的话,那就是娃娃长得再快些,她备下的第一批帽子眼看就都要戴不上了。

消息传到哪儿,哪儿的人都免不了要吃惊一番。维森顿先生也惊讶了好几分钟。不过他脑子一向反应快,五分钟就想得非常透彻了。他觉得这门亲事好处很多,他和他太太一样为此由衷感到高兴,那种惊讶之感很快就**然无存了。只过了一个钟头,他都快觉得其实自己早已有先见之明了。

“我觉得这事还不能说出去,”他说。“这种事总要等到人尽皆知,才能说给别人。什么时候能说给别人,你就立刻给我我一声。不知道简是不是已经看出了一些苗头?”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海伯利,把这一点弄明白了。他把消息告诉了简。他不是把她当女儿一样吗?把她当作他的大女儿一样吗?他肯定会告诉她的。当时贝茨小姐也在,消息自然立刻就传给了克尔太太,又传给了佩利太太,艾尔顿太太。

这其实也都在两位当事人的意料之中;他们早就预计到了,消息只要在兰德尔斯基一发布,肯定就会立刻传遍整个海伯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很多人家新闻奇谈中的中心人物了,正都自认为料事如神呢。总体上看,大家都还是十分赞成这门亲事的。当然也免不了会有人觉得是男方沾了光,同样也会有人认为是女方高攀了。还有些人觉得他们应该一起搬到堂维尔去,把哈特菲尔德让给约翰·奈特利两口子才对;还有些人预计两家的仆人说不定不会有倾轧。

但总的来说,真正说不好的几乎没有,除了一家——那就是牧师府上。在他府上,惊讶之余,就说不上有任何的高兴了。艾尔顿先生比起他太太来还不算很在意,他只是说“这位小姐的傲气这一下总该完全满足了吧;”又说,“她原本就一直留着个心眼,打算一有机会就要把奈特利抓到手。”在谈到关于住在哈特菲尔德的问题时,他竟还斗胆大喊了一声:“他要去住让他住去吧,我才不想去呢!”

可是艾尔顿太太的心里就更为不平静了。“可怜的奈特利啊!可怜的家伙!这下他可真是太惨了。对他我还是很关心的,因为他虽然为人怪僻,但身上还是有很多优秀品质的。他怎么会这样冤呢?我不相信他真是爱上了对方——我才不信呢。可怜的奈特利!我们跟他这一段愉快的交往这一下也算是结束了。以前请他来家里吃饭,都是有请必到,劲头多足啊!但今后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了。这个可怜的家伙!今后就再不会为了特意请我而约大家去堂维尔玩了。哪里还能呢!今后就会有个奈特利太太来专门泼冷水了。真让人扫兴啊!不过那天我话里损了他家的管家,我倒是一点也不后悔。住在一起?也亏得他们想得出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以前认识一户人家,就住在枫树林附近,他们就这么干过,可连三个月都还没住满呢,就不得不散伙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