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博克斯山之游玩得很是扫兴,当晚这一想法还一直萦绕在爱玛的心头,纠缠了她一夜。至于同游的几位觉得今日之游怎么样,她就不得而知了。很可能此时他们都在各自的家里,从各自的角度,正津津有味地在回味玩得有多痛快呢。可是在她看来这一天是完全浪费了,当时就感到没有一点是值得高兴的,事后回想起来就更是觉得生气,这样一无是处的一天,她还真从来没有碰到过呢。
相比之下,陪老父亲玩一晚上的十五子棋也真得算是件大乐事了。对,真正的快乐应该是这样的,因为她把一天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用来陪伴父亲,为他解除寂寞,自己心里也就生出了一种感受,觉得尽管自己可能还不像父亲这般慈爱,但是自己的为人也不至于会受到人家严厉的责怪。她这个做女儿的,希望自己要有孝心。她希望谁也别对她说:“你怎么能对你父亲那样毫无同情之心呢?我得说,只要我嘴巴还能说话,我就要对你说实话。”再也不能对不起贝茨小姐了——丝毫不能了!如果今后能用加倍的关怀来弥补以前的罪过,自己也还有希望得到宽恕。扪心自问,自己确实太不注意了。这种不注意恐怕主要是在思想上,而不是在行动上,所以稍不留神就会嘲笑他人,有失礼貌。不过今后就再不可能这样了。
她由衷感到懊悔,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决定明天早上立刻就上门去拜访,自己一定要从此刻开始,注意以平等的地位,同对方保持经常的、友好的交往。第二天一早,她下了很大决心,为了防备别的事情把她绊住,她很早就去了。她想,说定路上会遇上奈特利先生呢;也有可能她也在她们家,他碰巧也来了。那也没什么。她登门赔罪,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来赔罪完全是出于一片诚意,堂堂正正。她一路走去,眼睛一直望着堂维尔的方向,不过却始终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太太小姐都在家呢。”
以前听到这声招呼,她从来没有感到心里一阵欢喜;以前走进这过道、登上这楼梯,也不会想到应该带给她们一点快乐,以为只要能来看望一趟就很好了,她不奢望自己能在这里得到什么快乐,要么就是随随便便取笑几句,或许这也算是一种乐趣吧。
她快到房门口的时候,只听见里面一阵阵忙乱。里边有很多走动声,说话声也很嘈杂。她听到了贝茨小姐的声音,好像那里有什么事,得赶紧过去。那女仆一脸的惊慌和尴尬,说对不起,请稍等;然后领她进去,也还是太早了点。那姨妈和外甥女两人,简直都是急急忙忙逃进隔壁房间里去的。她一眼望去,把简看得非常清楚。简看上去气色不大好,娘儿俩刚一进去,里屋的门就关上了,临关上前她还听到贝茨小姐在说:
“那好,我亲爱的,我说你就在**躺着,我看你也的确病得不轻呢!”
贝茨太太,这位可怜的老阿婆,还和往常一样谦恭有礼,一副自知不如三分的样子,看来她对眼前的这一幕根本不知情。
“我看简怕是身体欠佳吧,”她说,“不过我也太清楚,她们告诉我说她是好好儿的。我估计小女一会儿就能出来了,伍德雷斯小姐。麻烦你自己找把椅子坐下吧。你看赫蒂不在,真是慢待了。我的手脚也不大方便——你找把椅子坐下了吗,姑娘?你坐的地方怎么样还可以吗?她肯定一会儿就出来了。”
爱玛真盼望她赶快出来。她已经有点儿担心了,怕贝茨小姐是故意要避着她不见。不过了没多久,贝茨小姐来了。“真是太高兴了!太感谢了!”但是爱玛从内心深处感觉到,她从前乐呵呵、说话滔滔不绝的劲头今天没有了,看她的神情也不像从前那样自在了。她想,还是从问候菲尔法克斯小姐入手,等跟她谈得亲热了,说不准可以引得她原有的热情又燃烧起来。这法子果然很见效。
“哎呀,伍德雷斯小姐,你心眼真是太好了!我想你肯定是听到了消息——因此来向我们道喜的吧。其实,这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喜事,(她把眼睛眨了眨,掉下了几滴眼泪)她已经跟我们说过很久了,如今一旦要和她分手,这滋味可真叫人难受。
她写了整整一早上的信,这会儿头疼得厉害呢。你也知道,是写给堪贝尔上校和迪克森太太的信,得写上长长一大篇哪。
我说了:‘我亲爱的,你要是再这样,眼睛都要哭瞎的。’因为她眼睛里满是是一汪一汪的眼泪。也真难怪哪。这个变化实在太大了。虽说她能这样也算是幸运了……年纪轻轻的姑娘家一出去工作就能谋到这样一个好差事,这在过去我看是不可能的……伍德雷斯小姐呀,我们可不是交上了这样天外飞来的好运,还不识好歹。(又洒了几滴眼泪)可是这个可怜的丫头,你可能没看见她头疼得那个厉害呢!你也知道,人一旦痛苦到了极点,就会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她只好尽量躲着人了。人家要是见了她,谁会想到她竟然谋到了这样一个美差,心里可真是欢天喜地哩。她没能出来见你,还希望你多多原谅……她实在是见不了人了……她回自己房间去了。我要她去**躺着。我说:‘我亲爱的,我说你在就**躺着。’
可事实上她并没有躺着,而是在自己房里来回走动。不过她信都写好了。她说这头疼过会儿就好了。她不能见你,觉得实在非常抱歉,伍德雷斯小姐,不过你一向心肠好,一定会原谅她的。刚才让你在门口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大家有点手忙脚乱的……你敲门时我们碰巧都没有听见……直到后来你上了楼梯,我们才知道有人来了。我还说来着:‘一定是克尔太太,肯定是的;8点别人是不会来得这么早的。’她说:‘唉,反正早晚总要受这份罪,不如快点去受算了。’可是候帕迪进来说是你来了。我说:‘哦,是伍德雷斯小姐啊,你总愿意见她吧。’她说:‘我谁也不能见。’说完她就起身要走。就因为说了这样几句话,让你久等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当时就说:‘你一定要走,也就只好这样了,我亲爱的,那我就说你是在**躺着吧。”’
爱玛把每个字都听到了心里。对简她本来早就萌生了同情之心,现在一听说她的处境竟是这样苦恼,从前那种种小心眼儿的猜疑也就顿时烟消云散了,心里对她只感到无限的怜悯。想起过去对她的直觉印象不那么公正和友善,爱玛非常过意不去,觉得简现在不肯见她,却肯见克尔太太那样的老朋友,也是情有可原的事了。她心里怀着一片真诚的歉疚和关切,心想听贝茨小姐的口气,现在事情实际上已成定局,那就只好由衷希望情况尽可能对菲尔法克斯小姐有利一些,苦恼尽可能少一些,因此她说:“对此我们大家无疑都特别难受。我听你的意思,她大概不会马上就去吧,总该等堪贝尔上校回来以后再说吧。”
“你真是关心倍至啊!”贝茨小姐回答说。“不过你一向就是挺体贴人的。”
这“一向”两字听着实让人受不了,为了赶快岔开她这篇有点刺耳的感恩经,爱玛干脆直截了当地问:“请问——菲尔法克斯小姐到底要去哪儿呀?”
“到一位叫斯莫尔里奇太太的府上……这位太太可好啦……门第极高……是去帮着照管她的三个小女儿……都是极讨人喜欢的孩子!真是再惬意再舒服的工作也没得比——除非是撒科林太太自己家吧。此外还有布拉奇太太家,不过斯莫尔里奇太太和她们两家都是至交,并且就在同一个地区……离枫树林才四英里。简今后的住处离枫树林只有四英里了。”
“菲尔法克斯小姐这事,我想一定是多亏了艾尔顿太太吧——”
“可不是嘛,全亏了我们那位好心的艾尔顿太太。就是这位帮忙帮到底的忠诚朋友啊。你不听她是不依的。就是她坚决不让简回绝,因为简猛一听到这个消息(应该是前天吧,就是我们去堂维尔的那天早上)——简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是咬紧了牙关坚决说不干,原因呢,也就是你说的那些了……她打定了主意,就像你说的:堪贝尔上校没回来以前,她是什么都不会决定的,在目前这个时候她说什么也不会接受任何的聘用的……她回复艾尔顿太太的话来来回回就是这么两句……我已经只当她的不会改变主意了!
可是好心的艾尔顿太太就是有眼光,她看得比我长远多了。像她这样仁至义尽,对简的自作主张坚决坚持,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但是她就肯。简要她昨天就写信回绝,她硬是斩钉截铁地说不写;她就是要拖一拖再说——你看果然,等到了昨天晚上问题就得到圆满解决了:简忽然决定去了。我真是没有想到啊!连做梦也没有想到!
简把艾尔顿太太拉到一边,劈头就对她说,在仔细考虑了斯莫尔里奇太太家那个职位的各种好处和优点以后,她已经决定要接受了。我是直到事情定下来以后才知道的。”
“你们昨天晚上在艾尔顿太太家吗?”
“对呀,我们一家都过去了。艾尔顿太太非要请我们去不可。还是在山上我们跟奈特利先生一起走走的时候说好的。她当时说:‘今晚上你们一家子必须得到我们家来一起聚聚。一定要都来,一个也不能少。”’
“奈特利先生也去了吗?”
“没有,奈特利先生没去,他一开始就谢绝了。我听艾尔顿太太说她绝对不会放过他的,她以为他也会去,可他并没有去。不过我妈、简和我都过去了,在他们家我们过得非常愉快。你也是知道的,伍德雷斯小姐,跟这么好的朋友在一起,肯定会是很愉快的,尽管大家白天游了一天山,都特别累了。你也知道,玩乐其实也是很累人的——况且我看他们昨天似乎玩得都不是十分开心。不过,我倒总觉得这回一起出游是很快乐的,我心里特别感激好心的朋友邀我同去。”
“尽管你并不知情,不过我想菲尔法克斯小姐昨天应该是整整考虑了一天,才拿定了主意的吧?”
“我想大概是这样的。”
“晚一天去也罢,早一天去罢,反正对她和她的好友来说这总是件憾事——不过我总希她的这个工作能称心些,也算是一种安慰吧——我是说,这是门第之家,讲礼貌有规矩,该是没错的吧。”
“多谢了,亲爱的伍德雷斯小姐。你说得很对,论条件绝对是没说的。只要这个世界上有的,那里都有,一定能让她过得非常舒服快活的。在艾尔顿太太认识的人中,除了撒科林太太和布拉奇太太府上以外,再没有谁家孩子的卧室有这样宽敞,这样讲究的。斯莫尔里奇太太待人非常好!那种气派的生活,简直跟枫树林都有得一比了——至于他们家的孩子,除了撒科林府上和布拉奇府上的少爷小姐以外,那样斯文可爱的孩子在别的人家里也是找不到的。将来简去了,对她才敬重、才优待哩!你想,难道这还不是快乐吗——这才是真正快乐的生活呢!还有她的薪金——具体多少恕我就不能贸然告诉你了,伍德雷斯小姐。不过我看就是像你这样听惯了大数目的人,恐怕也不太敢相信他们竟会给简这样的年轻人开出这样那么高的薪金。”
“啊呀,大姑,”爱玛叫嚷了起来,“我小的时候是怎么个‘德行’我是知道的,要是人家的孩子也都跟我一样,据我所知就算把这一行里的最高薪金再加上个四、五倍,我看这钱也挣得不容易哪。”
“你可真是大器量啊!”
“菲尔法克斯小姐什么时候走呢?”
“快了,真的,快了。我之所以难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两个星期内肯定就要走了。斯莫尔里奇太太盼望要她赶快去。我那可怜的妈妈一想到这就怎么也受不了。所以我也只好尽量想办法分分她的心,对她说:‘算了,妈,我们就别再多去想了。”’
“她的朋友肯定都不愿意她去的,堪贝尔夫妇见她不等自己回来就径自去找了工作,会不会不高兴啊?”
“是啊,简说他们肯定会不高兴的,可是这样的工作,她要推辞也确实说不过去啊。她把答应艾尔顿太太的事刚一告诉我,艾尔顿太太也就马上过来向我祝贺了,当时我那个吃惊啊!那是上茶点以前——等等——不对,不是上茶点以前,因为那时我们正要坐下来打牌……还是在上茶点以前吧,我记得当时我想……嗳,不对不对,现在我想起来了,现在我全都想起来了:上茶点以前是有件事的,可并不是这件事。
上茶点以前是艾尔顿先生被叫了出去,约翰·阿布迪老头的儿子找他说句话。可怜的约翰老头——我真惦记他,他给我那可怜的父亲当了二十七年的伙计,可怜的老头啊,如今只能卧病在床了,骨节给风湿痛折磨得真是够惨的……我今天必须得去看看他了,简要是出去的话我相信她一定也会去看看的。可怜的约翰,他儿子来找艾尔顿先生是为了谈堂区救济的事。你也知道,他儿子在科朗旅馆也算是个领班——当马夫,兼打杂差——儿子自己倒是过得还算比较宽裕,可是如果不申请救济还是养不起老子。艾尔顿先生一回来就把马夫约翰对他说的话全部详细告诉了我们,然后又说起旅馆里派了辆马车到兰德尔斯基,接弗兰克·丘吉尔先生回里士满去了。这才是上茶点之前的事。简找艾尔顿太太说话是吃了茶点以后的事。”
爱玛很想说她倒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事,可是贝茨小姐根本就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不过由于贝茨小姐只当爱玛对弗兰克·丘吉尔先生匆忙赶回的前因后果都已知道,随后也就把这些全都念叨了一遍,所以爱玛说不说都一样。艾尔顿先生从马夫那里了解到的关于此事的情况,其中不仅有马夫自己的见闻,还加上了从兰德尔斯基的仆人传来的消息,总而言之就是:就在大家游完博克斯山回家后不久,从里士满来了一个送信的人——不过这也不算意外;丘吉尔先生有一封短信写给外甥,大意是说丘吉尔太太的情况还算可以,只是希望他至迟要在明天清晨赶回来,千万不要再延误;不过弗兰克·丘吉尔先生接到信后决定还是马上动身回去,不再等到天明。不巧他的马好像是着了凉,于是就赶紧派汤姆到科朗旅馆去借了辆马车,马夫当时正在外边,看见马车驶了过去,小伙子把车赶得飞快,驾得很稳。这番话里既没有什么让人惊奇之处,也没有什么十分引人注意的地方,爱玛之所以听得入神,无非是因为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把两者联系起来,就觉得十分有意思了。
丘吉尔太太和简·菲尔法克斯在这人世间的地位高下竟是如此天壤之别,不禁使她心潮难平。一个是尊贵得跟什么似的,一个却低微到了什么都不是的地步——她只顾在那里默默思量妇女命运的巨大差别,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愣愣地眼望着何处。直到贝茨小姐的一句话把她惊醒:“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你想到了那架钢琴。那钢琴怎么办呢?就是啊。我那可怜的简丫头,刚才还说来着呢。她说:‘你也得走了。我们得分手了。你不该在这儿待着了。’但是立即又说,‘不过还是先留一留吧,容它在那儿放一放,等堪贝尔上校回来以后再说。这件事我还得跟他商量商量,他会帮我解决的。我的一切为难之处他统统都会帮我解决的。’据我看哪,她直到今天还不知道这钢琴到底是他送的,还是他女儿送的哩。”
这一下爱玛倒真想到那架钢琴上去了。她想起自己以前种冤枉别人的无端猜疑,心里感到万分愧疚,不过不久终于自找到了退路,觉得自己在人家府上坐的时间确实也不算短了,她于是尽量找了一些不致冒犯人家而又能表达自己诚恳愿望的话说了一遍,便告辞回家了。